狼居胥的黄昏来得格外沉静。
白日那场未竟的攻城与阵前瓦解的混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仓促。
狄戎大军退去时扬起的烟尘,在夕阳下渐渐沉降,露出草原原本的苍茫底色。
城墙上,赤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搬运伤员,修补破损的垛口。
一切忙碌而有序,却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之中。
苏云絮陪着萧令珩登上城楼最高处。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去的狄戎军阵尾部,像一条受伤的巨蛇,蜿蜒消融在暮色里。
“他退得很干脆。”苏云絮轻声道,目光追随着那片移动的阴影,“不像乌维的作风。”
“他是不得不退。”萧令珩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晚风拂动,“敕令已入军心,强留只会引发哗变。乌维不蠢,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阵前交锋,不过是一盘早已推演过的棋局。
苏云絮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萧令珩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也照出她眉眼间不易察觉的疲惫。
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又亲身犯险直面乌维。
即便强势如她,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殿下,”苏云絮声音软下来,“圣山那边……”
“莫度没有中计。”萧令珩接话,“本宫离京前,已派镜湖最快的信鹰绕道西漠,直抵圣山。乌维在鹰嘴峡设伏的消息,三日前莫度便已知晓。”
苏云絮心头一松,随即涌起更深的感佩。原来殿下早已布局至此,连圣山的退路都已铺好。
“莫度非但没有出援,反而将计就计。”萧令珩继续道,“他派小股精锐伪装成大部队,在鹰嘴峡外围虚张声势,吸引伏兵注意力。真正的主力则趁夜潜行,袭击了乌维设在野马川的备用粮草营,焚其粮秣,夺其马匹。”
苏云絮听得眸光明亮。这一连串的反制,精妙狠辣,非深谙北疆局势、且对乌维心思了如指掌者不能为。
“是殿下授意的?”她问。
萧令珩微微摇头:“本宫只递了消息,具体如何应对,是莫度自己的决断。你这位下属,是个将才。”
这话里的肯定,让苏云絮心中泛起暖意。赤狄并非无人,只是七年离散,需要有人将他们重新凝聚。
“殿下大恩,赤狄上下……”
“客套话就免了。”萧令珩打断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苏云絮脸上,细细打量,“伤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突然,苏云絮怔了怔,才意识到她问的是自己左臂的箭伤。
“小伤,不碍事。”她下意识想藏起手臂,却被萧令珩伸手握住手腕。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萧令珩撩开她破损的袖口,露出下面缠着的绷带。
白色棉布上沁出淡淡血渍,可见伤口不浅。
“这叫小伤?”萧令珩皱眉,语气冷了几分,“城中医官何在?”
“殿下,真的没事……”苏云絮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碧梧。”萧令珩唤道。
一直静候在数步外的碧梧立刻上前:“殿下。”
“去将本宫随身带的雪肌膏取来,再唤医官重新包扎。”
“是。”
碧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短暂的寂静中,苏云絮才觉出自己的耳根在隐隐发烫,那热度一路蔓延到颈侧,城头微凉的风吹过,更显灼热。
她垂下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殿下,这太兴师动众了……”
“闭嘴。”
萧令珩打断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是惯常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那只手并未收回,而是稳稳地扶上了苏云絮的肩头。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将她轻轻转向城内方向。
“跟本宫回去。”
苏云絮所有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肩头传来的温度与力道,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她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说什么,顺从地跟着那轻柔却坚定的引导迈开了步子。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墙砖石上,一高一矮,却在肩头处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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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央石殿如今腾出了一间静室,作为萧令珩的临时居所。
室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两把椅子,但已收拾得整洁。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疆入夜的寒意。
医官小心翼翼地为苏云絮拆开旧绷带,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萧令珩就坐在一旁看着,全程一言不发,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却让苏云絮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等医官退下,碧梧也掩门离开,室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萧令珩起身,走到苏云絮面前,垂眸看着她臂上那圈新裹的洁白。
“疼吗?”她问。
苏云絮摇头:“不疼了。”
“说谎。”萧令珩伸出手指,隔着棉布,极轻地触了触伤口边缘,“这一箭若是偏半分,就会伤及筋骨。”
她的指尖微凉,那触感却让苏云絮心尖一颤,低声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守住。”
萧令珩沉默片刻,收回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苏云絮,”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本宫教过你为将之道,可还记得第一条是什么?”
苏云絮怔了怔,回忆如潮水涌来。
“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不逞匹夫之勇。”她轻声复述。
“记得倒是清楚。”萧令珩转过身,凤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潭,“那你今日在城头,看到乌维屠戮俘虏时,想做什么?”
苏云絮哑然。
她当时……确实有一瞬间,想不顾一切冲下去。
“愤怒无用,冲动只会授人以柄。”萧令珩走近,停在一步之外,“你若真下去,乌维会立刻将你拿下,然后用你的命,逼守军开城。届时,死的就不止那几个俘虏了。”
字字如冰锥,刺破苏云絮心中残留的那点侥幸与热血。
“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辩。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抬起她的下巴。
萧令珩俯身,与她平视。
距离很近,近到苏云絮能看清她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风尘与冷香的气息。
“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萧令珩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苏云絮心上,“是这城中数千将士的,是圣山那些族人的,也是……”
她顿住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也是本宫的。”她松开手,别开脸,“所以,惜命些。”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
苏云絮却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涩,滚烫,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看着萧令珩转身走向桌案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寂。
鬼使神差地,苏云絮站起身,跟了过去。
萧令珩正提起水壶,想倒杯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苏云絮的气息从背后笼上来,温热的呼吸穿透不算厚的衣料,稳稳地落在她肩胛骨之间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像一小片羽毛,带着潮湿的暖意,缓慢浸润。
“殿下,我错了。”那声音贴着她的后背传来,有些闷,震动透过骨骼隐约传来。
萧令珩身体僵了一瞬,她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原处。
“错哪了?”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仿佛在讨论无关紧要的军务。
“不该冲动,不该妄自涉险,不该……”苏云絮顿了顿,额头在她背上蹭过极细微的一点弧度,像某种小动物认错时的姿态,声音更低,也更软了,“让殿下担心。”
那嗓音压得有些低,不再是平日的清冽,反倒生出一种被夜露浸润过的微哑。全无防备,裹着懊悔与依赖。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久,萧令珩放下水壶,缓缓转过身。
苏云絮不得不抬起头。四目相对,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每一寸细微的神情都照得清晰。
萧令珩伸出手,指尖抚过苏云絮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烟灰。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瘦了。”她低语。
在北疆的这些日子,将苏云絮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闺阁或安稳岁月的稚气,细细打磨殆尽。
曾经柔和的脸颊轮廓收束了,下颌线更加清晰。眉骨似乎比往日更显分明,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那里沉淀了太多东西。
可就是这样一张褪去鲜妍、染上风霜与倦意的脸,反而焕发出一种迥异于从前的、惊心动魄的美。
那美不在于皮相的精致,而在于骨骼与气韵撑起的风骨。
像一柄收入磨损皮鞘的利剑,敛了外露的锋芒,却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其本身的重量与历经百战的沉静光华。
萧令珩的目光掠过这些细微的变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拭去烟灰时,触及的、比记忆中更柔和也更清减的轮廓触感。
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缓慢地漫过心头。
“殿下也瘦了。”苏云絮抬手,指尖虚虚划过萧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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