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絮听完月灼的禀报,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殿内气氛凝重,巴图鲁、月灼、萨仁等将领屏息等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云絮身上。
“鹰嘴峡伏兵……”苏云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众人心里一紧。
“乌维这一招,确实毒辣。”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北疆地形图前。
羊皮卷上墨迹斑驳,标注着敌我态势。
狼居胥被重重围困,圣山远在百里之外。
鹰嘴峡像一道锁喉的钳子,卡在可能的援军路线上,只要一动,必会遭伏。
“王女,要不要立刻派人去圣山报信?”月灼急问,“长老他们若不知情,真率军出援,必中埋伏!”
苏云絮没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划过地图上那条从圣山到鹰嘴峡的路线,眉头越皱越紧。
“来不及了。”许久,她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晃动的阴影,让那总是沉静的面容显出一瞬近乎脆弱的轮廓。
“乌维既已设伏,沿途必布暗哨。我们现在派人出去,不过是送死。”
巴图鲁沉声道:“那……我们只能死守?”
死守……
但箭矢、火油、滚石已消耗大半,伤兵需用药,药材却日益紧缺。
更重要的是士气,白日那场血战虽然守住了,但每个人都看到了狄戎人如潮水般涌来的疯狂。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苏云絮背对着众人,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
她脑中飞快盘算着所有可能的破局之法,派精锐夜袭?乌维今夜刚吃过亏,必有防备。
出城野战?兵力悬殊,无异于送死。
固守待援?罗成的三千兵马在五十里外牵制,但萧令珩明确说过“不可真战”,他们不敢擅自动兵。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黔驴技穷。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让苏云絮心中涌起一阵苦涩的自嘲。
她太天真了,以为拿下狼居胥是一步妙棋,却没想到乌维的反应如此暴烈狠绝,不惜用各部族的兵力来填这场攻城战。
他不在乎那些部落战士的死活,因为那不是他的兵,他只要赢,无论哪种方式。
“王女……”萨仁轻声唤道。
苏云絮回过神,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她是主心骨,她不能慌。
“传令,”她声音清晰,“第一,加强城防,将所有能用的木料、石块集中到南门。第二,清点城中所有铁器,让工匠连夜赶制箭镞,哪怕粗糙些也无妨。第三,组织百姓参与守城,搬运物资、照料伤员,只要能动的,皆需出力。”
但这些只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真正的破局关键,并不在城内。
————>_
同一时刻,五十里外的大夏军营迎来一位贵客。
永乐长公主,萧令珩。
帐帘被猛地掀开,挟裹着一股北方深秋夜间的凛冽寒气。
萧令珩就这样踏了进来。
一身玄色劲装紧束,更显得身形修长笔直。肩披的暗金纹披风边缘沾着露水泥尘,下摆犹自翻卷着未散的夜风。
她显然是疾驰而至,发髻不如往日那般严谨,几缕乌发挣脱束缚,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冷白的颈侧。
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与倦色,连日奔波,眼下一圈淡淡的暗影,在烛火跃动下格外清晰。
凤眸微扬,眼尾那道天生的弧度此刻因冷意而显得越发锋利。
那锐利的眼神,轻易便压下了帐内因她突然闯入而引起的细微骚动。
她甚至没有停顿,更不曾解下那沾满细尘的披风。
玄色高挑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径直越过两旁跪地行礼的将领,步履迅疾而稳定,最终停在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之前。
披风下摆因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甸甸的弧线,暗金的纹路在烛光下倏忽一闪,如同猛禽收拢羽翼时掠过的冷光。
帐内一片寂静,只余火盆偶尔的噼啪,和她略显低沉却清晰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聚焦在了那个俯身审视沙盘、仿佛将周身疲累与外界纷扰都隔绝在外的玄色身影上。
罗成收到消息匆匆进帐,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殿下怎会亲自前来?京城那边……”
“本宫自有安排。”萧令珩打断他,目光紧锁沙盘上狼居胥的标记,“乌维现在什么动向?”
“昨日攻城失利后,狄戎大军后撤三里休整。但据探子回报,乌维从黑石、白河、苍鹰三部又调来一千五百人,现在兵力又有五千左右。”罗成快速禀报,“此外,乌维在鹰嘴峡设伏,意图诱歼圣山援军。狼居胥那边……情况不妙。”
萧令珩神色未变,指尖在沙盘上移动,从狼居胥划到鹰嘴峡,再到各部族领地。
“乌维调的都是各部族的兵。”她忽然说,语气肯定。
罗成一怔:“殿下如何得知?”
“他舍不得金狼卫。”萧令珩冷笑,“金狼卫是他的嫡系,攻城这种消耗战,他必让各部族的人冲在前面。黑石部上次矿场暴动后已生异心,白河部与苍鹰部素来不和,乌维强行征调,这些部落嘴上不敢说,心里岂会没有怨气?”
罗成眼睛一亮:“殿下是想分化他们?”
“不止。”萧令珩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陛下的敕令到了。”
绢帛展开,赫然是加盖玉玺的皇帝敕书。
赦免北疆各部族过往罪责,开放边市贸易,凡归顺大夏者,皆授官职、赐赏银。
罗成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敕令一旦公布,乌维部盟必从内部瓦解!”
“所以本宫亲自来了。”萧令珩将敕令收起,“敕令不能直接发,要‘不小心’让各部族首领知道。尤其是现在被乌维强征在前线送死的黑石、白河、苍鹰三部。”
她的话语在唇边微微一滞。
帐内烛火恰在此时一跳,暖黄的光掠过她侧脸,却反让那倏然闪过眸底的冷光更加惊心:“罗成,你即刻派三队心腹,扮作狄戎传令兵,‘误入’这三部营地,‘遗失’敕令副本。记住,要做得自然。”
“末将明白!”罗成抱拳,“可这样一来,乌维必会察觉……”
“本宫就是要他察觉。”萧令珩唇角微扬,“乌维多疑,若发现部下私藏大夏敕令,会怎么做?”
罗成略一思索,悚然一惊:“他恐怕会大开杀戒!”
“不至于,但猜忌、防备、甚至借刀杀人,是必然的。”萧令珩走到帐边,望向狼居胥方向,“届时军心必乱,各部族为自保,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暗中与我们联络。如此一来,乌维部盟,最后必成一盘散沙。”
“那狼居胥之围……”
“本宫亲自去解。”萧令珩转身,语气不容置疑,“你在此坐镇,一旦各部族有异动,立即率军压上,做出总攻态势。但记住,是佯攻。”
罗成顿时急红了脸:“殿下不可!乌维恨您入骨,您若现身,他一介莽夫万一冲动怎么办?太危险了!”
“他不敢。”萧令珩语气平静,却很笃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是以身犯险。
罗成还想再劝,萧令珩已抬手制止:“不必多言。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本宫出发。”
————^_^
辰时。
狄戎大营战鼓再响。
苏云絮探身望去,只见狄戎军阵中分出一条通道,数十名俘虏被押到阵前。
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显然是在城外不知哪个部落抓的平民。
乌维骑马缓缓走出军阵,他的声音浑厚却响亮,清晰地传到城头:
“苏云絮,我知道你在看。”
城头守军一片死寂。
“这些,都是为你抓的。”乌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开城投降,我饶他们不死。若不然……”
他抬手。
一名狄戎士兵挥刀,最前排的俘虏头颅滚落,鲜血喷溅。
城头传来压抑的惊呼。
苏云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抵不过心脏被紧紧攒住的窒息感,她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响。
“乌维——!”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危险探出垛口,“你要打便打,屠杀平民,算什么英雄!”
乌维抬头,目光穿过数百步距离,精准地锁定她。
四目相对。
这是自矿场分别后,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隔着烽烟,隔着血仇,隔着无法逾越的立场。
“云娘,”乌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自嘲,“或者该叫你……苏云絮?”
他扬起手中马鞭,指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这些人因你而死。你若真在乎他们,就该出来,用你的命换他们的命。”
卑鄙。
苏云絮浑身发抖,喷勃的怒意让脑中嗡嗡作响。
她知道乌维在逼她,在摧毁她的意志……
“王女,别上当!”巴图鲁按住她的肩膀,“乌维是在激你出城!”
苏云絮何尝不知。
可看着那些老弱妇孺惊恐的眼神,听着孩童压抑的哭泣,她的心像被生生撕裂。
一炷香的时间在此时此地,过得如此之快。
第二排俘虏被押上前。
乌维抬手。
千钧一发之际。
“乌维,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狄戎军阵侧后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嘈杂,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所有人齐齐转头。
只见西南方向,一支约百人的轻骑如利刃般切入狄戎军阵侧翼。
萧令珩玄衣白马,背脊挺得笔直。暗金色纹路的披风在疾驰中扬起,猎猎作响。
迎面扑来,拂开她额前几缕碎发。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脂粉修饰,肤色久经风霜却依然是剔透的冷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而挺拔。
她的唇紧抿着,唇色很淡,唇角却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不显柔和,反添冷傲。
凤眸微眯,迎着日光与风沙,眸光却比剑锋更亮。
“萧令珩!”乌维瞳孔骤缩。
城头上,苏云絮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扶着冰冷墙垛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她挺直了背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匹白马,以及马背上那个此刻显得既熟悉、又异常陌生的人。
殿下……她怎么会来?
她怎么能来?
萧令珩策马缓缓前行,百骑精锐护在两侧,竟视周围数千狄戎大军如无物。
她抬眸,目光扫过城头,在苏云絮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乌维。
“用平民要挟,狄戎之王的气度,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萧令珩语气平淡,话里的讽刺却如鞭子般抽在乌维脸上。
乌维脸色铁青:“萧令珩,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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