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大雪又至。

晨钟敲过三响,魏祚裹着半旧的斗篷踏出西偏殿。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他紧了紧衣还衣襟,沿着宫墙的阴影出快步走着。

这是步青云教他的,少走明处,多行暗路。

司礼监在东华门内,距西偏殿有小半时辰的路程。一路上,魏祚遇到几波扫雪的太监,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垂手行礼,眼神却在他的背影消失后迅速交换着。

“十八皇子又去司礼监了。”

“步掌印这是真要栽培他?”

“难说……一个宫女生的……”

低语被风雪吹散。魏祚只当没听见,脚步却越发沉稳。他知道自己在被人议论,但这议论,正是步青云想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知道,十八皇子与掌印太监走的近。至于这近是好是坏,让他们猜去。

司里监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门口的石狮顶着厚厚的雪帽。魏祚抬手敲门,三轻一重。

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顺子的脸探出来:“殿下请进,掌印在二堂等你。”

穿过前院时,魏祚注意到院中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年轻太监,穿着青色棉服,垂手立在廊下,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的像一个人。

“这些是……”他低声问顺子。

“掌印新挑的人,在学规矩。”顺子答的简单,脚下不停。

二堂比前院更安静。这里原是司礼监存放档案的地方,如今被步青云改成了书房。四壁书架高耸,堆满中卷宗典籍,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步青云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今日她未穿蟒袍,一身靛蓝常服,外罩玄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素净得不像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殿下坐。”步青云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又对顺子道:“去泡壶热茶来,要蒙顶甘露。”

魏祚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那是江西巡抚的折子,奏报今冬雪灾,请求朝廷拨银赈灾。折子上朱批已写了一半:“着户部速议,不得延误。”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殿下可看得懂?”步青云问。

魏祚老实摇头:“只知是赈灾的事,具体如何,不懂。”

“那便学。”步青云将奏折推到他面前,“这是江西巡抚的折子。江西今冬连降大雪,十三州县受灾,民房倒塌两千余间,冻死百姓三百余人。巡抚请拨银五十万两,粮食十万石。”

她顿了顿,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上个月呈报的国库收支。殿下自己看,这五十万两,拨的还是不拨。”

魏祚接过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眼晕,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隆庆二十七年,国库岁入银八百万两,岁初九百五十万两,已经亏空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军费占四成,官员俸禄占两成,宫廷用度占一层,其余杂项占三层。而江西一省就要五十万两……

“国库空虚,拨不出这么多。”他得出结论。

“那灾民怎么办?”步青云问。

“这……”魏祚语塞。

步青云从案下又取出几本折子:“这是江西布政使的折子,说灾情可动用地方存粮。这是江西按察使的折子,说可向富户募捐。这是江西都指挥使的折子,说军中可拨出部分军粮。”

她将折子一字排开:“殿下觉得,该听谁的?”

魏祚一一翻看,越看越心惊。同样是江西的事,几个官员的说法天差地别。巡抚要钱,布政使说不用,按察史说募捐,指挥使说用军粮……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他们……是不是在互相推诿?”他试探着问。

步青云笑了:“殿下看出门道了。”她点了点那几本折子,“江西巡抚是徐阁老的门生,布政使是太后的远亲,按察使是太子举荐的,都指挥使是陆炳的旧部。这四个人,代表四股势力。”

魏祚恍然:“所以赈灾是假,争权是真?”

“半真半假。”步青云靠回椅背,“灾情是真的,但怎么赈,谁主事,谁出钱,这里面就是文章了。若让巡抚主事,银子从户部出,徐阁老就是多了条财路。若让布政使主事,动用地方存粮,太后的人就掌控了江西粮仓。若让按察使募捐,太子就能借机拉拢江西士绅。若用军粮……陆炳的手就伸到了江西驻军。”

一番话说的魏祚冷汗涔涔。他从前读书,只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却不知这简单的赈灾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权谋算计。

“那……到底该怎么定?”他问。

“怎么定?”步青云提笔,在那本江西巡抚的折子上去写朱批,“着江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司人会同办理,各司其职,不得推诿。所需银两,户部拨二十万,地方自筹二十万,余下十万由内帑出。”

写罢,她放下笔:“殿下明白了吗?”

魏祚仔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公公……这是让他们互相牵制?”

“不错。”步青云颔首,“四个人,四条心,谁也别想独吞。户部、地方、内帑各出一部分,谁也别想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事情办了,权力也平衡了。”

魏祚心中震撼。这简单的几句话,看似和稀泥,实则将各方势力都拉下水,互相监督,互相制衡。既办了实事,又维持了朝廷稳定。

“可是……”他迟疑道,“这样会不会效率太低?四个人互相扯皮,灾民等得起吗?”

步青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能想到这层,很好。”她话锋一转,“但殿下要明白,在朝廷上,有时候‘办成事’不如‘不出事’四个人扯皮,最多办的慢些。但若让一方独大,就可能生出更大的祸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比如,若让江西巡抚独揽赈灾大权,五十万两银子下去,有多少能到灾民手里?十万?五万?还是更少?到时候,灾民没救成,银子进了个人腰包,朝廷还要背骂名。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互相盯着,谁也不敢伸手太狠。”

魏祚沉默了。他想起腊八宴上那个被拖走的小太监,想起五皇子暴露的脸,想起父皇咳血的样子……这宫里宫外,哪有什么分黑白分明,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殿下,”步青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这第一课,我要你记住三句话。”

魏祚正襟危坐:“公公请讲。”

“第一,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第二,权力之道,在于制衡。让底下的人斗,你才能坐得稳。”

“第三,”步青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心要狠,手要稳。该杀时绝不手软,该忍时绝不冒头。”

三句话,像三把重锤,敲在魏祚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夫权者,天下之利器也。得之者生,失之者死。”从前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记下了。”他说。

步青云点点头,从案头拿起另一本奏折:“今日的功课。这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弹劾彰德之府的折子,殿下看看,该如何批。”

魏祚接过,细细读起来。折子上说,彰德知府贪赃枉法,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证据确凿,请朝廷严惩。

看起来很简单,该杀。但他想起步青云的话,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这位彰德知府……是什么背景?”他问。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是周贵妃的表兄。”

魏祚手一抖,奏折差点掉在地上。周贵妃的表兄……那就是七皇子魏禄的舅父。难怪证据确凿却要递到司里监,这是烫手山芋。

“那这……”

“殿下觉得该怎么批?”步青云不答反问。

魏祚陷入沉思,若按律法,该杀。但杀了,就得罪了周贵妃,得罪了七皇子。若不杀,朝廷法度何在?御史那边如何交代?

他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现:“公公,这折子……为何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所上?彰德府属直隶,不该是直隶监察御史管吗?”

步青云挑眉:“殿下看出了问题?”

“是。河南道监察御史越界弹劾,要么是确有实据、义愤填膺,要么……”魏祚顿了顿,“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

“说下去。”

“若是前者,此人正直敢言,可嘉。若是后者……”魏祚脑中飞速转动,“那指使他的人,是想借此是打击贵妃一党。会是谁?太子、还是太后?”

步青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殿下进步很快。”她点了点奏折,“这个河南道监察御史,是徐阁老的门生的门生。而徐阁老,最近与太子走得很近。”

魏祚恍然:“所以是太子想动贵妃的人?”

“不错。”步青云道,“但太子聪明,不自己出面,让底下人上折子。成了,削弱贵妃势力。不成,也怪不到他头上。”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步青云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着都察院核查,据实以闻。”

“不表态?”

“不表态。”步青云放下笔,“让都察院去查。都察院左督御史是太后的人,右都御史是徐阁老的人。让他们斗去,我们坐山观虎斗。”

魏祚心中佩服。这手太极打的漂亮,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把问题抛了出去。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能看清都察院内部的力量对比,看清太后与徐阁老的博弈。

“殿下,”步青云看着他,“你要记住,在局势不明朗时,最好的选择是不选择。让箭飞一会儿,看它落在哪里。”

魏祚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步青云又给他讲了几个案例。有官员任免的,有军费拨付的,有科举取士的……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

魏祚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问题。他发现,步青云虽然手段狠辣,但对朝政的理解极其深刻,对人心、对权力的把握精准的可怕。

“公公,”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步青云的手顿了顿许,久才道:“有些是,有些……是拿命换来的。”

魏祚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申时末,功课结束。顺子近来添茶,低声禀报:“掌印,陆指挥史来了,在前院等着。”

陆炳?魏祚脸色微变。

步青云却神色如常:“请他到前堂稍坐,我马上就来。”她转向魏祚,“殿下今日先回吧。记住,回去后将今日所学默写一遍,明日我要查。”

“是。”魏祚起身,犹豫了一下,“公公,陆指挥使他……”

“殿下不必担心。”步青云淡淡道,“他是来找我谈事的,与你无关。”

话虽如此,魏祚走出二堂时,还是忍不住往前院看了一眼。透过月洞门,他看到陆炳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似是感到目光,陆炳忽然抬头,正好与魏祚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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