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十七年腊月初八。
皇宫上下弥漫着甜糯的粥香,御膳房从三更天就开始熬制腊八粥,百种食材在巨大的铜锅里翻腾热气蒸腾如云雾。
西偏殿里,魏祚却毫无胃口。
孙嬷嬷正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衣袍。
一件半旧的靛蓝皇子常服,袖口已有些磨损,领口的花纹也暗淡了。这是魏祚唯一一件穿能穿得出去的衣裳,还是三年前内务府按例发放的,这些年他个子长了,衣袍便显得短小局促。
“这……这可怎么好?”嬷嬷急的眼圈发红,“腊八宴上那么多贵人,殿下穿成这样,定要被人笑话。”
“无妨。”魏祚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就这样吧。”
“可……”
“嬷嬷,”他打断她,“一见衣裳改变不了什么,他们若要看不起我,穿龙袍也是看不起。”
话虽如此,他还是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用湿帕子擦了擦脸。镜中的少年面容清秀苍白,眼神却比一个月前坚定许多。
这一个月,他去了司礼监三次。
第一次是送还那本书,顺便请教了几个读书时遇到的疑惑。步青云耐心解答,末了又给了他一本书,同样有朱笔批注。
第二次是腊月初一,他去时步青云正在批红,他便在一旁静静等待。那日司里监来了几个官员述职,见到他在场,神色各异。步青云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从容处理公务。
第三次是昨日,腊月初七。步青云给了他一个小册子,上面写着腊八宴的注意事项。
谁坐什么位置,该行什么礼,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一清二楚。
“殿下只需记住,”步青云当时说,“少说,多看,多听。若有人问起你,就说病体初愈,一切安好。若有人提起往事,就说记不清了。”
“如果他们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不信。”步青云抬眼看他,“殿下,在这宫里,真话假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谁那边。”
魏祚似懂非懂,但还是将那册子背的滚瓜烂熟。
“殿下,该动身了。”孙嬷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时辰到了。
魏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挺直了背脊。
乾清宫的暖阁里已坐满了人。
皇帝隆庆帝尚未驾临,太后也还未到,但后妃、皇子公主、宗亲们已基本到齐。暖阁内炭火烧的旺,熏香浓郁,女眷们的环佩叮当,男人们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魏祚踏进暖阁时,热闹的声音骤然一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有轻蔑,也有漠然。他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刺的他几乎要转身逃走。
但他没有逃。
他垂下眼,按照步青云教的那般,走到皇子席位的最末,向几位兄长行礼。
“十八弟来了。”说话的是五皇子魏祥,生母是个嫔,在皇子中地位也不高,但对魏祚来说已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五哥。”魏祚低声道。
“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可大好了?”魏祥语气温和,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谢五哥关心,已大好了。”
“那就好。”魏祥不再多言,转回头与身旁的六皇子说话。
魏祚默默坐下,位置在最角落,紧挨着柱子,几乎被阴影笼罩。这样也好,他想,不起眼才安全。
他抬眼打量四周。
正上方是龙椅,空着。左侧是后妃席位,为首的是周贵妃,今日一身绯红宫装,满头珠翠,正与旁边的贤妃说笑。右侧是皇子公主席,太子魏衸坐在首位,一声杏黄常服,正与三公主低声交谈。再往下是几位亲王、郡王。
忽然,魏祚的目光定住了。
皇子席次席,坐着七皇子魏禄。周贵妃所出,此刻众星捧月。正与几个宗室子弟说笑,眉眼间尽是娇纵。
就是他。
魏祚攥紧了袖中的手。周贵妃害死了他娘,而魏禄是周贵妃的儿子,是既得利益者。这笔账,该不该算?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暖隔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跪拜。
隆庆帝在太监搀扶下走进来,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差,蜡黄中透着清灰。太后李氏紧随其后,一身明黄朝服,雍容华贵。
“平身。”隆庆帝的声音嘶哑无力。
众人起身落座,魏祚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父皇。
衰老,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却仍有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严。隆庆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魏祚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什么,快的让人抓不住。
是疑惑?是陌生?还是……根本就没认出他是谁。
魏祚垂下眼,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开宴吧。”隆庆帝摆了摆手。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腊八粥及各色点心。暖阁内又恢复了热闹,但比之前拘谨许多,说话声都压低了。
魏祚默默吃着面前的粥,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太后。那位今日的主角之一,目光审视,带着探究。
一道来自周贵妃。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玩味。
还有一道……来自太子魏衸。那目光温和却深沉,像在打量一件值得琢磨的器物。
“十八弟。”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魏祚抬头,对上一张温和含笑的脸。
是太子魏衸,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太子殿下。”他慌忙要起身行礼,被魏衸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魏衸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许久不见,十八弟长高了不少。”
“谢殿下关心。”魏祚垂眸。
“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可请太医看过?”魏衸语气关切,“若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跟我说。”
“已无大碍,劳殿下挂心。”
“那就好。”魏衸顿了顿,压低声音,“步公公……去找过你?”
魏祚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是,奉太后之命来看望。”
“哦?”魏衸挑眉,“只是看望?”
“还……还送了些书。”
“书?”魏衸笑了,“步公公倒是风雅。都送了些什么书?”
魏祚说了几本常见的经史子集,略过了那两本书。
魏衸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捉摸不透。他拍了拍魏祚的肩:“读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子。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东宫找我。”
“谢殿下。”魏祚低声道。
“对了,”魏衸起身,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听说你字写的好?改日写幅字送我如何?”
“殿下过誉了,臣弟的字……”
“就这么定了。”魏衸不给他推辞的机会,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魏祚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寒意。太子的每一句话都温和亲切,可字里行间,都是试探。
他想起步青云的话:这宫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十八弟与太子殿下倒是亲近。”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七皇子魏禄。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特有的张扬笑意。
“七哥。”魏祚起身行礼。
“坐坐坐,不必多礼。”魏禄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病了,我看你这气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我让母妃给你送些补药?母妃宫里多的是上好的药材。”
这话说的大声,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魏祚感到周贵妃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警告。
“谢七哥好意,不必麻烦了。”他低声道。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魏禄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对了,我听说你娘许选侍当年字写得也好?可惜啊,红颜薄命。”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一冷。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许多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这边。魏祚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能动怒。不能失态。步青云说过,这种场合,谁先动怒谁就输了。
他抬起眼,看着魏禄,努力让声音平稳:“家母微末之人,不敢劳七哥记挂。”
魏禄显然没料到他这般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十八弟倒是孝顺。”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你好好养病吧,缺什么跟我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周贵妃身旁时,母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魏祚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掐出血痕。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手却在微微发抖。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魏祚浑身一颤,回头,看到步青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依旧一身绯红蟒袍,面色平静。
“步公公……”他低声道。
“殿下的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盏。”步青云接过他手中的茶盏,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又亲自斟了杯热茶,“小心烫。”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侍奉。
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给十八皇子斟茶。
这意味着什么?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周贵妃眯起了眼,太后撵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太子魏衸则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谢公公。”魏祚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步青云的手指,冰凉。
“殿下客气。”步青云退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太后方才还问起殿下,说殿下身子弱,若不适可早先回去歇息。”
这是在给他解围,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后关注着这个皇子。
魏祚心中引起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全是更。多的是警惕。
步青云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步青云。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脆弱的像冰,一碰就碎。
但他别无选择。
“代我谢太后关心。”他说。
步青云颔首,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传句话。
可她这一来一去,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宴席继续。
他默默坐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从踏入这个暖阁的那一刻起,从步青云给他斟茶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推到了台前。
腊八宴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件意外。
一个小太监上菜时脚下一滑,整盘热汤泼在了五皇子魏祥身上。虽未烫伤,但那身崭新的蟒袍却毁了。
“蠢货!”魏祥大怒,一脚踹在小太监心口。
小太监惨叫一声,滚倒在地,汤汁溅了一身。魏祥还不解气,又要再踹,却被太子拦住了。
“五弟,大过节的,何必动怒。”魏衸温声劝道,“我赔你件新袍子便是。”
魏祥这才作罢,但脸色依旧难看。那小太监被人拖了下去,经过魏祚身边时,他看到了那张惨白的脸,还有眼中的绝望。
在宫里,犯这样的错,不死也要脱层皮。
魏祚心头一紧,忽然想起步青云的话:在这宫里,人命最不值钱。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宴席。
众人望去,只见龙椅上的隆庆帝面色青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太后慌忙起身,周贵妃也扑了过去,暖阁内顿时乱做一团。
“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监宫女们乱跑乱撞,后妃们惊慌失措,皇子们面面相觑。只有太子魏衸还算镇定,一边指挥人扶隆庆帝去偏殿,一边安抚众人。
混乱中,魏祚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眼,看到步青云站在人外,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后,步青云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什么?
魏祚不明白,但他点了点头。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太医赶来诊治,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隆庆帝被抬回寝宫,太后跟了过去,宴席不欢而散。
众人陆续离席,魏祚也起身,准备离开。
“十八弟留步。”
又是太子。
“殿下有何吩咐?”魏祚停步。
魏衸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
魏祚不解。
“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魏衸压低声音,“这宫里,很快就要变天了。”
魏祚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十八弟,”魏衸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哪边。东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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