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永恒新生
1
五年后,深秋。
顾西东站在废弃工厂的铁门前,看野草从裂缝中长出金色穗子。
推土机已经撤离,新建的玻璃穹顶在夕阳下反光。
“顾教练,进去看看?”陪同的年轻建筑师递来安全帽,
“工期比预计提前两个月,下个月就能正式开放。”
顾西东没接安全帽,径直走向大门。
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冷气扑面而来——不是制冷设备的冷,是冰面的冷。
三千平米的标准冰场铺展在眼前,白得刺眼。
穹顶的钢结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变成柔和的漫射光,洒在冰面上,像覆了一层薄金。
他脱下鞋,赤脚踩上冰面边缘。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左膝那道十七厘米的疤痕爬进骨髓。
手术很成功,他能正常行走,能慢跑,能做所有日常动作。
但跳跃——那种腾空旋转再落地的冲击——永远告别了。
“冰面平整度测试达标了吗?”
“全部达标。”建筑师翻着平板,
“按您要求,采用冬奥会标准制冰工艺。不过我还是不理解,一个免费对孩子的公益冰场,为什么用这么高规格——”
“因为冰面不会说谎。”
顾西东蹲下,手掌贴上冰面。
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那是冰面在融化又在冻结的瞬间产生的吸附力。
他闭上眼睛,听见冰面深处细微的崩裂声,那是冰层在温度变化下自我调整的声音。
五年了。
他站起来,走向冰场中央。
赤脚在冰面上留下浅浅的湿印,很快又冻结成雾白色的痕迹。
冰场尽头,一面墙上刻着字:
“新生公益冰场——献给所有在冰上找到自己的人”
落款是“冰刃基金”。
他站定,转过身,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看
台崭新的防护垫还没来得及挂上的广告牌。
一个月后这里会挤满孩子尖叫声、摔倒声、冰刀刮过冰面的嘶嘶声会把这片白色填满。
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夕阳从穹顶西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面上。
2
“顾教练左腿再抬高一点——对就这样——不要发力让冰刀自己走——”
顾西东站在冰场中央对着二十几个孩子喊话。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穿着五颜六色的训练服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滑行。
一个月后冰场正式开放。
每周三下午是他的公益课时间免费教任何想学滑冰的孩子。
从最基础的站立开始到前滑、后滑、转弯、刹车。
一个小女孩摔倒了趴在冰面上没哭仰着脸看他。
“顾教练你小时候也摔过吗?”
“摔过。”他滑过去蹲下来“摔了大概三千多次。”
“三千多次?”女孩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还要滑?”
他想了想伸手把她拉起来。
“因为冰刀不是武器是画笔。冰面不是战场是画布。
”他扶着她站好“摔跤不是失败是在画布上打草稿。”
女孩似懂非懂又歪歪扭扭地滑走了。
另一个男孩滑过来十四五岁的样子滑行姿态已经有点样子。
他停在顾西东面前喘着气问:
“顾教练你还会比赛吗?”
顾西东看着男孩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渴望、不甘、想证明自己的冲动。
五年前他也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眼神。
他笑了。
“我的比赛结束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男孩愣了愣
顾西东转过身准备去纠正另一个孩子
的动作。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
冰场角落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整个冰场的距离看不清面容。
只看见宽檐帽的轮廓墨镜的反光围巾遮住的半张脸。
深秋的夕阳从她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如同一尊雕塑。
顾西东没动。
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部爬上来沿着每一节椎骨爬进后脑勺。
冰场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孩子们的尖叫冰刀的嘶嘶声广播里的背景音乐——全部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他看见那只手——轮椅扶手上搭着的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那只手没有动但手指的末端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段。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反向摩斯码。
S。O。S。
不。倒过来——
H。O。W。
How。
他教过她这种密码。
在那些躲藏的夜晚不能用声音交流的时候他们用指尖在彼此皮肤上敲击。
后来她改成反向编码让密码更难被破解。
How。
什么?
手指继续敲击。
长。短。短。短。长。短。长。长。短。
A。R。E。
Y。O。U。
Areyou。
顾西东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那只手停下来悬在扶手上方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他慢慢抬起右手用左手食指在右手背上敲击。
短。长。长。短。长。短。短。长。长。长。短。短。
I。A。M
。H。E。R。E。
Iamhere。
那只手落回扶手。
3
顾西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滑过那三十米冰面的。
他只知道每滑一步,冰刀切开的冰面就发出不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像五年前那个暴雨夜的雨声,似病房雪夜窗外的风声,似极光下冰面的崩裂声。
他停在轮椅前三步远的地方。
宽檐帽微微抬起来一点,墨镜后面的眼睛在看他。
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的轮廓——
那鼻梁比以前更瘦削,颧骨的线条从皮肤下凸出来,如同冰层下的岩石。
他慢慢蹲下来。
膝盖弯曲时,左膝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他蹲到底,双手撑在冰面上,与轮椅平视。
“这支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等你很久了。”
轮椅上的女人没有动。
但墨镜后面的眼眶,有液体反射出夕阳的光。
她抬起手,慢慢摘下墨镜。
顾西东的呼吸再次停止。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不是五年的苍老,是十五年的苍老。
皮肤失去光泽,布满细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从发根开始灰白。只有眼睛——
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是五年前极光下的颜色,清澈得像冰层深处的湖水。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冰面崩裂前的嘶鸣。
“我回来了。”
她停顿。
“花了五年……学会重新走路。”
顾西东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硌手,瘦得能摸清每一根掌骨。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贴在自己脸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他闭上眼睛。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极光,五年的匿名包裹,五年的渡鸦通话,五年的冰刃基金,五年的新冰鞋,五年的孤独滑行——全部在这片皮肤的温热里融化了。
“欢迎回家。”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落,沿着颧骨的沟壑流下来,滴在围巾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摘下她的宽檐帽。
灰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你头发白了。”他说。
“你也老了。”她盯着他的脸,声音依旧沙哑,“眼角有皱纹了。”
“五年。”
“五年零三个月。”她纠正。
他笑了。她也笑了。
笑容在她苍老的脸上绽开,似冰面在春天裂开的第一道缝。
4
夕阳继续西沉。
冰场里的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
最后一个离开的小女孩滑过他们身边时,好奇地停下来,看着蹲在轮椅前的顾西东。
“顾教练,这个奶奶是谁呀?”
顾西东没回头。
“是一个朋友。”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滑走了。
冰场大门在她身后关闭,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冰面反光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凌无问低下头,看着顾西东还贴在她手背上的脸。
“你不问吗?”
“问什么?”
“我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治疗的。
怎么找到这里的。为什么花了五年。为什么不联系你。为什么——”
“不问。”
她停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他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你
回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冰面上最后一片夕阳正在收窄,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红。
光线从他们身上慢慢撤退,似潮水退去。
“我坐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她突然开口,“看你教那些孩子。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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