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年后,挪威特罗姆瑟。

北纬六十九度,北极圈内三百五十公里。

顾西东站在峡湾边,看着对岸覆雪的山峰。

十二月的下午三点,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

再过一个月,极夜将彻底降临,这里会连续两个月看不见太阳。

他裹紧羽绒服,转身走向镇上的冰场。

说是冰场,其实是社区中心后面的一块露天场地。

夏天是足球场,冬天浇上水就成了冰。

没有顶棚,没有观众席,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冰面。

二十几个孩子正在冰上等他。

年龄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金发、棕发、红发,各种颜色的眼睛。他们看见他,叽叽喳喳地喊起来:

“顾教练!”

“今天还练旋转吗?”

“我昨天学会后滑了!”

顾西东笑了笑,换上冰鞋,滑进冰场。

一年前他做了左膝的第三次手术。

医生说这次应该能管用,但跳跃就别想了——

半月板磨损太严重,再做任何高冲击动作,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他能接受。

能正常行走,能慢跑,能滑行——够了。

“排队。”他拍拍手,“先热身,绕场十圈。”

孩子们乖乖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后开始滑行。

最小的那个女孩叫艾达,只有五岁,滑得歪歪扭扭,但从来不哭。

她滑到顾西东旁边,仰着小脸问:

“顾教练,你以前是冠军吗?”

他低头看她。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比赛了?”

他想了想。

“因为我找到更重要的事了。”

艾达没听懂,但点点头,继续歪歪扭扭地滑走了。

2

在特罗姆瑟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七点起床,煮咖啡,烤面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或者黑漆漆的夜——取决于极夜来了没有。

九点到十二点,教孩子们滑冰。最小的班,五个孩子,从怎么站开始教。

最大的班,十几个少年,已经开始练简单的旋转和跳跃——当然,跳跃他只敢在旁边看着,不敢示范。

中午在社区中心吃午饭。

鱼汤、面包、奶酪,每天都差不多。

他和镇上的居民混熟了,大家叫他“顾,知道他来自中国,知道他是那个“冰刃基金的人,但没人多问。

下午有时间去图书馆看书。

挪威语的书他看不懂,但图书馆有一架子英文小说,他一本一本借,一本一本看。

有时候去峡湾边散步。

沿着海岸走一个小时,看对岸的山,看偶尔路过的驯鹿,看天空慢慢变暗或者慢慢变亮——

这里的白天和黑夜,和别处不一样。

晚上七点,固定和渡鸦通话。

渡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有时清晰,有时断断续续。

“北欧的卫星信号真差。

“你在哪儿?

“日内瓦。那个沃尔科夫又吐了点新东西,关于资金流向的。我正在跟。

“有她的消息吗?

沉默。

“没有。渡鸦的声音低下去,“那个疗养院,她一周前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顾西东看着窗外。极夜前的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一线暗紫。

“她醒了就好。

“你不找她?

“不找。他说,“她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渡鸦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他看着窗外那线光,“是信她。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夜色

完全降临。

特罗姆瑟的夜很长,但他不觉得难熬。

因为每一天,都有孩子等着他教滑冰。

每一天,都有新的书可以看。

每一天,都有可能在某个转角,遇见那个他想见的人。

3

那天是十二月十五日。

极夜已经开始一周了。

太阳彻底消失,只剩下每天中午两三个小时的暗蓝光——不是白天,只是比夜晚亮一点。

顾西东从冰场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裹。

牛皮纸盒,A4纸大小,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打印的收件标签:“顾西东收。

他愣了一下,弯腰拿起来。

很轻。

他进屋,拆开。

里面是一双冰鞋。

全新的,定制款。黑色的鞋面,银色的冰刀,鞋带是深蓝色的——他最喜欢的颜色。

他拿起来看,鞋码正好是他穿的。

他翻过鞋底。

鞋底刻着两个字。

中文。

“向前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字体,他认识。五年前的那双冰鞋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

但那双鞋在冰场**时毁了,只剩下鞋底的一块碎片,他还收在抽屉里。

他翻看另一只鞋。

内侧绣着一个图案——极光。

绿、紫、红三色丝线绣成的极光,在黑色的鞋面上流淌。

顾西东捧着那双鞋,坐在窗前,很久没动。

窗外是极夜的黑暗。

远处有几盏灯,是镇上人家的窗户。更远处是峡湾,是山,是看不见的雪原。

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朵极光。

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你吗?

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

但他笑了。

因为那双鞋会说话。它说:我还在。我还记得。我还在路上。

4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极夜中最深的一夜,也是极光最活跃的一夜。

傍晚时分,镇上就热闹起来。

居民们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热咖啡和毯子,往湖边走去。

那是看极光最好的地方——湖面开阔,没有灯光污染,抬头就是整片天空。

顾西东没跟他们去。

他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穿上那双新冰鞋,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湖的另一侧,有一片天然冰面。

那是他夏天发现的。

一条小溪汇入湖泊的地方,冬天会结成一片平整的冰,没人浇过,没人滑过,纯天然的。

他走到那儿,换上冰鞋,踏上冰面。

冰面不平,有些地方有裂纹,有些地方有气泡。

但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天然的、原始的凉意——不是场馆里那种制冷的凉,是大地自己的凉。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极光。

一开始只是天边一抹淡绿。然后那抹绿慢慢扩散,变成一条光带,从东到西横贯整个天空。

接着是紫色。

从光带的下缘渗出来,像颜料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再然后是红色,在最外层,稀薄得如同一层纱。

绿、紫、红,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流淌、旋转、变幻。

顾西东站在冰面上,仰着头,看着那片光。

他见过极光。

去年冬天就见过。但从没见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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