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23:45),长公主府西南角那扇废弃的角门,在浓重夜色掩映下,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碧梧一身紧束的黑色水靠,像一尾融入夜色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那条几乎被遗忘,泛着陈旧水腥气的狭窄水道。
水冰凉刺骨,带着经年淤积的腐败气味。
碧梧屏住呼吸,仅靠指尖摸索着湿滑的石壁,在仅容一人屈身通过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这是早年修建府邸时连通外界活水的隐秘通道,本是防备万一的退路,如今倒也排上了用场。
大约半炷香后,前方终于透出微光和水流声。她如同鬼魅般浮出水面,迅速隐入河岸垂柳的阴影中,甩掉多余的水滴,套上用兽皮囊袋带出来的衣物。
不过片刻,一个面色微黄、眉眼低顺的年轻妇人便提着个小巧的食盒,踏着宵禁后空旷街巷边缘的阴影,匆匆向城南走去。
城南,漱玉斋。
门面不大,两开间的铺子,檐下悬着盏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夜已深沉,前堂门扉紧闭,后院却犹有孤灯未熄,光晕昏黄。
碧梧避开正街灯火,闪身没入一条堆弃杂物的背巷。指尖在墙砖某处落下几声短促轻叩,如同约定好的雀啼。几乎在余音消散的同时,墙边一道暗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缝隙,一只枯瘦的手探出,将她迅疾的拉了进去。
门内是个堆满卷轴、飘散着墨香与旧纸气息的狭小空间。
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余岁的男子手持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亮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他便是“漱玉斋”明面上的掌柜,姓陆,旁人只当他是附庸风雅、生意清淡的落魄文人。
“陆先生。”碧梧低声道,行了半个礼。
陆掌柜微微颔首,眼中毫无意外之色,只侧身示意:“姑娘随我来。”
两人穿过堆满书画的后堂,走入一间从外面看与墙壁无异的暗室。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靠墙立着几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空气里浮动着樟木防蠹(du)之气,其间更杂有一缕养护铁器的特殊膏脂味,幽微难辨。
“殿下有何吩咐?”陆掌柜开门见山,声音平缓,仿佛在讨论明日进的宣纸品相。
碧梧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繁复云纹的细小令牌,置于桌上。“殿下要取一样东西,并确认一个人的下落。”
陆掌柜目光在令牌上一掠,神色依旧平静:“请讲。”
“其一,七年前致北疆‘赤焰军’突兀西调、王庭侧翼由此空虚的那道军令,其存档副册,并所有经手此令的枢密院、兵部官员文簿,务求详尽。尤须留意,其中可与睿王府牵涉勾连的蛛丝马迹。”
陆掌柜的眼皮轻颤一瞬。七年前赤焰军西调,赤狄王庭随之倾覆,此乃北疆格局剧变之枢,亦是一桩陈年无头公案。
彼时镜湖亦曾暗中追查,然所有关窍皆被人为抹除净尽,如雪泥鸿爪,了无痕迹。
“此物……当年事后,宫中曾有一次‘意外’走水,烧掉了部分北疆旧档。我们暗中保存了一份,但残缺不全,关键处有涂抹。”
陆掌柜走到一个樟木箱前,熟练地打开几重暗锁,取出一卷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陈旧卷宗,“不过,近些年我们从未放弃追查。根据零星线索和人员变动反推,当时经手且后来得到异常升迁或外放的,有三人。其中两人已死,剩下一人……”
他顿了顿,“名叫高俨,原兵部职方司主事,赤狄覆灭后次年调任富庶的江淮盐道,五年前因‘急病’暴卒于任上。但我们查到,他暴卒前三个月,其独子被秘密接入睿王府一名侧妃的远亲家中抚养,如今在京郊一家颇有名气的书院读书,一切用度不明。”
利诱封口,事后灭口,再施恩于其后代,这是灭门案中操控关键证人的经典手段。
“其二,”碧梧声音略沉,“殿下欲知,那幅《寒江独钓图》,可仍安于原处?”
“寒江独钓图”五字入耳,陆掌柜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倏地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默然良久,方缓声道:“在。一直由‘老鬼’亲自守着,从未离开过琅嬛阁。去年秋深时,我还借口收古画去过一次,东西无恙,守阁人也无恙。”
碧梧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她颔首:“殿下有言:静守即可。物与人皆不可妄动,以免徒惹猜疑,反生变故。”
“明白。”陆掌柜将卷宗重新锁好,“还有那个人……需要确认下落的是?”
碧梧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吐出几个字:“当年伺候先帝笔墨、尤擅记录北疆事务,赤狄覆灭后便‘告老’出宫,隐居京郊的……裘内侍,裘安。”
陆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裘老公公……”他沉吟道,“他出宫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断绝来往。我们的人也只远远确认过他的居所和大致情况,不敢近前打扰。殿下要见他?”
“不。”碧梧摇头,“殿下只说,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老地方,神智是否清明。近期……是否有不相干的人去探访过他。”
“此事不难,三日之内,必有回音。”陆掌柜肯定道,随即像是随口问起,“北疆那位王女……近来可好?如今形式怕是对她颇为不利。”
碧梧眼神沉静一瞬:“苏姑娘冰雪聪明,已识破睿王派人假冒兵部官员挑拨的诡计,稳住了狼居胥军心。只是……”
她想起萧令珩近日越发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忧色,“殿下很是挂念。”
陆掌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有无尽沧桑。
“真是造化弄人。当年殿下奉旨北巡,偶然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那个小女娃,今日成了能在北□□撑局面、与殿下遥相呼应的一方王女。”
碧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一直以为,苏姑娘不过是误入围场、侥幸得了殿下青眼的孤女,何曾想过……还有更早的渊源!
陆掌柜看碧梧表情,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收住话头,恢复了平日的古井无波:“是老朽多言了。姑娘回去禀告殿下,两件事都会尽快办妥。另外……”
他走到桌边,提笔快速写下一行小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碧梧,“这是近日梳理的、与睿王府金钱往来异常密切的几位言官姓名,以及他们可能攻讦殿下的几个方向。请殿下心中有数。”
碧梧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多谢陆先生。”
“分内之事。”陆掌柜摆摆手,重新点亮那盏小油灯,“姑娘原路返回,务必小心。近日睿王府的‘蝮蛇’活动频繁,京城各门各路,恐都有他们的眼线。”
碧梧点头,闪身消失在黑暗的侧门中。
暗室孤灯,陆掌柜独立箱前,眸光深邃如夜,低声自语:“北疆火未灭,京城局未终。殿下,您昔年落下的那一子,如今……已自成气象,恐将掀起连您也未必能全然掌控的波澜。”
记忆倏然穿透岁月烟尘。许多年前,亦是这般灯火摇曳的暗室。
年轻的公主,眉眼还略带一丝青涩的幅度。她推门而入,一身北疆风尘尚未抖落。手中紧握着一物,一枚残损的赤狄王室蝶形玉佩,边缘染着已呈褐色的血痕。
她只吩咐了一句,字字清晰:“寻个绝对可靠之人,暗中护着那孩子。只需……让她活着。”
这段纠葛的源头,若追溯起来,远比现下浮出水面的,要深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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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萧令珩披着一袭素绫晨褛,松松倚在临窗的软榻里。
晨褛的料子极软,随着她慵懒的姿势如水般垂泻,勾勒出肩颈单薄而优美的线条。
她未施粉黛,肤色透着一层久不见日光的、瓷器般的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即便如此,那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与淡色的唇,依旧在这份病弱的苍白中,凝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窗外又下了场淅沥的春雨,打湿了庭院中新发的芭蕉,绿意沉甸甸地淌下来。她手中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陆掌柜传来的密信:
“卷宗残缺,线索指向高俨,其子受睿王府荫蔽。‘图’与‘人’均在,无恙。裘公健在,居处如常,神智偶有混沌,然提及旧事仍清晰。半月前,有自称‘故人之后’者携礼求见,被拒之门外,疑为‘蝮蛇’探路。”
萧令珩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看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睿王果然在找裘安。那位伺候先帝数十年、记忆力超群的老内侍,是活着走进那段尘封往事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当年突然“告老”,未必没有嗅到危险、自保避祸的意味。
“蝮蛇”去探路,说明睿王已经有些着急了,生怕当年之事留下活口把柄。
赤狄之事,他绝不干净。
至于高俨之子……萧令珩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碧梧悄声进来,换上新茶,低声道:“殿下,镜湖从北疆另一条秘密线路传来消息。狼居胥一切如常,苏姑娘已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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