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气。长公主府内,那几株芭蕉叶被洗得油亮,檐角断续滴着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而单调的回响。

这潮湿的静谧,比晴日的沉寂更让人觉得粘稠压抑。

听涛阁内,萧令珩已换下晨褛,一身月白素缎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局残棋。黑白双子错落,子势既不依古谱,也不成章法,乍看仿佛信手掷就的闲局,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胶着的杀机。

她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久久未落,目光落在棋盘上,又仿佛穿透了它,落在更遥远、更纷乱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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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赤狄王庭并非与大夏交恶。相反,在老赤狄王统治后期,因深感乌维所在的狄戎部落联盟日益强盛带来的威胁,曾多次遣使向大夏示好,甚至有联姻、互市的提议。

先帝出于牵制北疆的考虑,态度暧昧,未明确答应,却也默许了边境一定程度的缓和与贸易。

这平衡,却在老赤狄王突然病逝、幼主仓促即位不久后,被彻底打破。

赤狄王庭精锐“赤焰军”被一纸调令紧急调往西线,说是应对西羌骚扰,实则是一招调虎离山。

调令符节俱全,印信皆备,合于典制,彼时并无一人置疑。

其时赤狄王庭守备空虚,虽拼死力战,浴血顽抗月余,终究力竭城破。王族直系几被屠戮殆尽,唯余些许远支旁亲与老弱妇孺四散奔逃,隐入茫茫草原。

赤狄王庭积攒数百载的珍宝财富遭劫掠席卷一空,圣山祖庙亦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焦土断垣,徒留一片浸透血火的废墟。

事后,大夏朝廷虽对乌维的残暴予以谴责,却也仅止于口头,未有任何实质性干预。

朝野私议纷纷,多有揣测:莫非朝中有人暗通款曲,与乌维达成了不可告人的默契?

借狄戎之刀,除赤狄这一心腹之患,既清边陲之患,又弱漠北之势,令草原永无凝聚之力,正合分而治之的庙算远谋。

流言如草蛇灰线,虽无实据,却始终萦绕在勋贵与文吏的窃语之间,成为一桩无人敢公开质询、却又心照不宣的悬案。

如今,指向睿王的线索越来越多。

高俨的异常升迁与暴卒,其子被睿王府荫蔽;当年经手调令的枢密院、兵部人员后来的蹊跷变动;裘内侍的突然“告老”和近期被“蝮蛇”探访;还有睿王如今对北疆、对赤狄崛兴的针对……

睿王萧令宸,当年很可能利用了其暗中经营的关系网,伪造或促成了那份关键的调令,将赤狄王庭最锋利的獠牙拔除,为乌维的屠刀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其动机其一,可藉此向乌维示好,暗通款曲,为自家在北疆伏下一着远棋;其二,边患既起,便可凸显守将,尤其是那些可能倾心其他皇子或长公主的将领“庸懦误国”,借此剪除异己羽翼;其三,那笔惊人的战利,乃至事后可能掌控的草原商路,皆是令人心动的边贸之利,足以坐收渔利。

而萧令珩,是在赤狄覆灭约半年后,奉先帝之命巡视北疆,安抚边民,调查真相。

正是在那次巡视途中,她偶然救下了一个女孩。

思绪的闸门一旦松动,沉积的往事便裹挟着鲜明的棱角,破开岁月尘埃,汹涌而至。

有些场景,历经数年光阴的冲刷,非但未曾褪色,反而在记忆的深潭里沉淀得愈发清晰锐利,如同昨日重现,甚至能嗅到那时北疆风沙干燥粗粝的气息,感受到指尖触及女孩冰冷手臂时传来的细微颤抖。

她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鲜衣怒马、初试锋芒的时候。眉宇间尚有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那双凤眸看人看事,已淬炼出超越年龄的洞彻与果决。

旁人或醉心猎场围狩的喧腾,或困于边镇官员的奉承周旋,唯有她,能于一片歌功颂德的浮华之下,敏锐地捕捉到边关防务细微的疏漏,察觉到某些将领眼底闪烁不定的暗光。

救下那个女孩,便是在这样一次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的巡视途中。

彼时,是在朔方城以北、靠近当年战场边缘的一个混乱集镇。战乱过后,流民、马匪、奴隶贩子混杂,是法外之地。

她带着亲卫微服查访,在一处肮脏的帐篷外,目睹了人贩子正要将几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孩子装车运走。

其中一个女孩格外瘦小,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左右的年纪,抱膝蜷缩在角落,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极大的、琥珀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

她脸上有污渍,头发纠结,但轮廓依稀能看出异于寻常汉家孩子的精致。

不知为何,那双空洞的眼睛刺中了萧令珩。她让亲卫出手,赶走了人贩子,救下了那几个孩子。其他孩子或哭泣或道谢,唯有那个小女孩,依旧沉默,只是在她走近时,微微瑟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萧令珩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问。

女孩看了她很久,久到萧令珩以为她不会说话,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生涩的腔调,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种部落语言的词汇,又像是名字的片段。

再问,她便只是摇头,眼神里的茫然更深,甚至开始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随行的本地向导是个五十余岁的边军老卒,闻言凑近几步,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端详那女孩被尘土污渍遮掩的眉眼轮廓,又侧耳辨了辨她无意识呜咽出的、破碎而陌生的音节。

片刻后,他脸色倏地一变,皱纹深刻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将萧令珩请到一旁人声稍稀的角落,几乎是贴着耳朵,用气声急急道:

“殿下,恕小人多嘴……您看这孩子的骨相,额头饱满,眼窝略深,鼻梁的走势……还有刚才那几个模糊的音节,绝非我中原官话,倒有些像……像北边狄戎诸部的土语,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小人早年……早年随军时见过一些。看这模样,听这残音,十有八九……是从北边更深处逃过来的。很可能……是那边遭了大难、王庭覆灭后……流散出来的赤狄遗孤啊!”

“赤狄”二字入耳,萧令珩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光骤然一凝。

赤狄遗孤。

这四个字,沉沉地撞入萧令珩耳中,在她心底激开一圈涟漪。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蜷缩在亲卫披风下的单薄身影,落在那张被尘土和泪痕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异域轮廓的小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依旧茫茫然望着虚空,没有聚焦,没有属于孩童的好奇或获救后的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空洞。之前她觉得那是吓傻了,可现在,她忽然懂了。

那茫然与空洞,并非无知,而是饱浸了太过浓稠的黑暗与剧痛后,稚嫩的心神不堪重负,自行斩断了与那段记忆的联系,如同最脆弱的蚌,在突如其来的风暴与碾压后,紧紧闭合了所有通往内部的缝隙,只留下坚硬而空白的外壳。

这是一种绝望到极处的、笨拙的自我保护。

那不是遗忘,是封印。

一丝极细微带着刺痛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掠过萧令珩向来冷静自持的心头。她见过朝堂倾轧,见过边关烽火,甚至亲手处置过阴谋叛乱,自以为已能平静面对世间大多数惨烈。

可眼前这个孩子,这种以彻底“消失”来抵御外界伤害的方式,依旧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但她不能带着一个身份敏感的赤狄遗孤招摇过市,那会害了她,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她也无法将她丢回这吃人的乱世。

最终,她辗转寻到一户在朔方城经营杂货、为人本分、多年膝下无子的苏姓夫妇。赐下足够他们半生温饱的银钱,托他们将女孩收作养女,并再三叮嘱:务必举家南迁,远离朔方这是非边城,越远越好。往后,只当是个寻常汉家女儿,平安度日便好。

临别那日,马车颠簸,女孩昏睡间,一枚半旧的玉佩从她紧攥的袖中滑落。

萧令珩俯身拾起,玉质普通,边缘却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祥的血渍。她指尖摩挲过那粗糙的痕迹,静默片刻,终是将它纳入了自己袖中。

便当作……了结这段意外的酬谢罢。她如是想。

回京后,她亦未全然放手,只遣了妥帖之人,隔些年岁,暗中探问那户南迁苏家的消息,知晓女孩已改名“云絮”,在南边湿润的风里,渐渐褪去北地的轮廓与惊惶,长成寻常巷陌里一个安静少女,便也够了。

彼时的萧令珩以为,这不过是她在命运滔天巨浪的小隙间,偶然拾起一粒沙,予它一方远离风暴的浅湾。是烽火狼烟与庙堂倾轧之外,一点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奢侈的恻隐。

她不曾料到,那枚染血的玉佩,那点偶然的慈悲,会在多年后,化作北疆最灼烈的烽火,与贯穿她此后所有权谋与私心的、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回响。

命运的车轮何其吊诡。多年后,那户苏姓人家并未如她所愿远离北疆,反而因生意辗转又回到了朔方附近。

而那个女孩,在养父母去世后,竟又阴差阳错,被卖到了通判府,以那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她的视线。

猎场初见,女孩眼中只有惊恐与戒备,全然不识当年救她之人。

而她,竟也似被迷障深重,将她囚于帐内,缚作独属一人的禁脔。

指尖捻着的那枚黑玉棋子,温润沁凉,在指腹间短暂停留。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棋子落下。位置并非棋盘上任何显而易见的要冲,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偏离了中腹纷争,只落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交叉点上。

然而,就在这枚黑子嵌入棋盘的瞬间,那一片原本沉寂的、近乎死地的白棋局部,竟被这看似无心的一子隐隐牵动、缠绕,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滞涩感。

萧令珩垂眸,看着那枚刚刚落定的黑子,也看着棋盘上因这一子而悄然改变的无形流向。

自己当年在北疆风沙中,偶然拾起、又随手安放的那点“慈悲”,原以为是投入命运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便该无痕。

谁能料到,山重水复,星移斗转,那点微澜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在时光的河床下暗自奔涌,最终竟以如此面目。

以苏云絮这个名字,以赤狄王女的身份,重新冲破水面,以足以搅动北疆风云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更荒谬的是,她竟成了自己此刻谋划的、这盘全新而凶险的棋局中……破局不可或缺的锋芒,和她整盘谋划里最怕被风吹熄的薄焰。

是棋子,却早已生了根脉。当年女孩茫然空洞的眼神,与如今狼居胥城头那双清澈、沉静而又坚韧的眼眸,在记忆里无声重叠。

她缓缓向后靠入椅背,目光却未离开棋盘。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歇,一缕惨淡的月光勉强挤过云层,落在棋盘上,将黑白双子照得半明半昧。

命运这盘棋,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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