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的氛围比往日更微妙。

苏云絮踏入花厅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探究,揣测,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刘公公“失足落井”的事,虽未明说,但在府中这潭深水里,早就漾开了无形的波纹。下人们噤若寒蝉,主子们则各有思量。

沈曼儿今日穿了身新制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笑吟吟地与邻座说话,声音娇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扫向苏云絮,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宋姑娘依旧安静,只是今日她手里多了一串檀木佛珠,指尖一颗颗捻过,垂着眼,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令珩来得比平日稍晚。她今日未着玄衣,换了身墨蓝织金云纹常服,发髻只用一根白玉长簪固定,神色间有几分掩不住的倦怠,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昨夜北疆军报送抵,殿下批阅至三更。”碧梧在旁低声解释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苏云絮垂首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她想起昨夜书房里萧令珩手边那叠军报,想起她谈及北疆时眸底深藏的凝重。

晨省将散时,萧令珩忽然开口:“三日后,靖安侯府设赏菊宴,递了帖子来。”

花厅内静了一瞬。

靖安侯府——苏云絮脑中立刻浮现出蓝皮册子上的记载:靖安侯,世袭爵位,军功起家,其弟在兵部武库司任要职,府中与睿王府走动颇近。其嫡女,便是那日在宫宴上向她发难的那位娇小姐。

“本王会赴宴。”萧令珩语气平淡,目光却缓缓扫过下首众人,“苏云絮随行。”

又是她。

沈曼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得更盛,声音却带上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殿下偏心,次次都带苏姐姐去见识世面,倒把咱们这些愚钝的撇在府里了。”

萧令珩眼皮都未抬:“你若想去,自可递帖子给侯府。”

轻飘飘一句,堵得沈曼儿脸色微白,讪讪闭了嘴。

苏云絮起身应喏,心中却无半分欣喜。靖安侯府……那绝不是个轻松的去处。

午后,苏云絮照旧去书房“上课”。

今日萧令珩没有教她识字,也没有让她看舆图。她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大夏武备要略》。

“翻到第七卷,北疆驻防。”萧令珩倚在窗边软榻上,闭目养神,声音里透着疲惫,“念。”

苏云絮依言翻开,找到那一卷。册子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却密集,满是枯燥的军制、兵力、粮草、关隘名称。她定了定神,开始低声诵读。

“……朔方城,北疆第一重镇,驻军三万,城主罗成,开国侯罗毅之孙,善守城……”

“……黑风峡,地势险峻,原为赤狄与中原通商要道,七年前赤狄内乱后废弃,现为狄戎游骑时常出没之地……”

“……赤狄旧部残众,散居北疆深山,多不服狄戎王乌维统辖,时有小规模袭扰……”

念到这里,苏云絮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赤狄。

这两个字如今在她心中,已不再是书册上遥远的符号。它们是柳烟儿攀咬时的疯狂,是柳芽儿夜半坦白的恐惧,是萧令珩指尖摩挲她肩后胎记时的审视,更是她自己血脉里可能流淌的、滚烫而危险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念,语气平稳,仿佛那段关于赤狄的记载与旁处无异。

窗外秋风卷过枯叶,沙沙作响。书房内只有她清冽的诵读声,和萧令珩平稳悠长的呼吸。

一篇读完,苏云絮停下,抬眼看过去。

萧令珩仍闭着眼,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那副模样,竟有几分罕见的、卸下防备的脆弱感。

但苏云絮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个女人骨子里是淬了冰的钢,哪怕累极了,那根弦也始终紧绷着。

“看出什么了?”萧令珩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苏云絮沉吟片刻:“北疆驻军看似雄厚,实则分散。朔方城虽为重镇,但若狄戎精锐绕过正面防线,从黑风峡等废弃古道渗入,便可直插腹地。且……赤狄旧部散居山中,若被狄戎或……其他势力利用,便是心腹之患。”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萧令珩的反应。

榻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锐利如常。

“继续。”

“靖安侯府世代掌北境兵权,虽如今侯爷在京荣养,但其旧部、门生仍在边关。兵部武库司由其弟执掌,军械粮草调配,皆需经手。”苏云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殿下此次赴靖安侯府的宴,恐怕……不止是赏菊。”

萧令珩唇角微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哦?那你觉得,本王是去做什么?”

“试探。”苏云絮直视着她,“亦或是……警告。”

“警告谁?”

“警告靖安侯府,莫要与睿王府走得太近。”苏云絮想起宫宴上靖安侯小姐那挑衅的眼神,想起蓝皮册子上“与睿王府走动颇近”的标注,“北疆军情紧要,若后方有人掣肘,或与敌暗通款曲,便是灭顶之灾。”

萧令珩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云絮心头莫名一紧。

“不错。”萧令珩坐起身,拂了拂衣袖,“有长进。但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密函,递给苏云絮。

“看看。”

苏云絮接过,展开。是北疆密报的誊抄件,字迹潦草,墨迹犹新。

上面写的是昨日深夜才送达的消息:狄戎王乌维近日频繁调兵,其最精锐的“金狼卫”动向不明,疑似有绕过正面防线、深入大夏境内的意图。密报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探得乌维遣使密会睿王府外管事,详情待查。”

她瞳孔微缩。

“乌维在找机会。”萧令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冰冷而清晰,“北疆战事胶着,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撬开大夏的门——比如,在朝中找到愿意‘开门’的人。”

苏云絮猛地抬头:“睿王……”

“本王那好三皇兄,从来不是个安分的。”萧令珩冷笑,“他想要那个位置,又想名正言顺,便只能想些旁门左道。与狄戎暗通款曲,借外力扫清障碍,是他的拿手好戏。”

她拿回那封密报,随手扔进炭盆。火苗蹿起,瞬间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靖安侯府,是他想拉拢的关键棋子之一。”萧令珩转身,看向苏云絮,“侯爷虽荣养,但军中威望仍在。其弟掌武库司,若在军械粮草上动些手脚,前线便是绝境。”

苏云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所以殿下带我去……”她声音干涩,“是要让我亲眼看看,这些盘踞在京中的‘山’,是如何与北疆的烽火勾连的?”

“是。”萧令珩走回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也是要让某些人看清楚,你如今是谁的人,站在哪一边。”

她顿了顿,语气莫测:“苏云絮,你肩后那枚胎记,在有些人眼里,是‘赤狄王女’的印记,是值得拉拢或利用的筹码。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狄戎细作’的铁证,是必须清除的隐患。而在本王这里——”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来。

“它是什么,由本王说了算。”

苏云絮心头巨震。

她听懂了萧令珩的未尽之言:她的身份,她的价值,她的生死,如今都系于萧令珩一念之间。

萧令珩可以将她捧为“赤狄旧主后裔”,用来笼络北疆人心;也可以将她打成“狄戎奸细”,随手抛弃。

而带她赴靖安侯府的宴,便是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人,是我永乐长公主的。

是保护,也是捆绑。

是给予生路,也是套上枷锁。

“奴……明白了。”苏云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明白就好。”萧令珩重新坐回榻上,倦意似乎又涌了上来,“下去吧。三日后赴宴,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记住,你是本王带去的,一言一行,皆代表本王的颜面。”

“是。”

苏云絮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令珩又闭上了眼,靠在软枕上,眉宇间那抹倦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枯叶飘落,一片恰好穿过窗棂,落在她墨蓝色的衣摆上,像一只死去的蝶。

那一刻,苏云絮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冷酷无情的女人,或许…也很累。

但下一秒,她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累又如何?她是执棋的人,而自己,终究只是她手中的棋子。

棋子不该,也轮不到她去担忧她的疲惫。

三日后,靖安侯府。

马车驶过繁华街市,最终停在一座气派恢弘的府邸前。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门楣上“靖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苏云絮跟在萧令珩身后下车,今日她穿了身月白织银竹叶纹的襦裙,外罩藕荷色云锦披风,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珍珠珠花。妆容清淡,却越发衬得眉眼精致,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饶是如此,当她踏入侯府大门时,依旧引来了无数目光。

那些目光比宫宴上更加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

贵妇千金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眼神在她脸上、身上反复逡巡,仿佛在估价一件稀罕的货物。

“那就是长公主府新收的……”

“模样倒真是顶尖,怪不得能得永乐殿下青眼。”

“听说出身低微,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嘘——小声些,人过来了。”

苏云絮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闻。她紧跟在萧令珩身后半步,步履平稳,姿态恭谨,将“长公主身边人”的规矩做得滴水不漏。

宴设在后园菊圃。时值深秋,各色名菊竞相绽放,金菊灿烂,墨菊雍容,绿菊清雅,更有难得一见的“凤凰振羽”“帅旗”等名品,引得宾客啧啧称奇。

靖安侯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她是位年约四旬的妇人,面容端庄,衣着华贵而不失沉稳,笑容得体,眼神却锐利如鹰。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侯夫人行礼,目光在掠过苏云絮时,顿了顿,笑意深了些,“这位便是苏姑娘吧?果然好相貌,灵气逼人。”

“夫人谬赞。”苏云絮敛衽回礼,声音清浅。

“前些日子宫宴,小女年幼无知,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侯夫人说着,招了招手,“舒儿,过来。”

一位穿着鹅黄绣折枝玉兰锦裙的少女走上前来,正是靖安侯府嫡小姐,林舒。

她今日打扮得娇艳明媚,看向苏云絮时,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仍有几分不服输的倨傲。

“苏姑娘,上次是我失礼了。”林舒草草一礼,语气算不得多诚恳。

“林小姐言重了。”苏云絮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寒暄几句,众人入席。

萧令珩自然坐了主宾位,苏云絮侍立在她身侧,低眉顺目,却将席间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靖安侯爷并未露面,说是旧伤发作,在房中休养。

但苏云絮注意到,侯夫人身边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文士,偶尔与侯夫人交换眼神时,带着某种默契——那或许是侯爷的幕僚,代他观察这场宴席。

席间谈笑风生,多围绕菊花、诗词、京中趣闻。但每每当话题看似要触及朝政或北疆时,便会被人轻巧地带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酒过三巡,林舒忽然起身,笑吟吟道:“殿下,母亲,今日赏菊宴,光是饮酒说话未免单调。前些日子府里新排了一出《菊魂》舞,排场不大,倒也新鲜,可否献丑一番,为殿下助兴?”

侯夫人笑着看向萧令珩:“这丫头,就爱卖弄。殿下觉得如何?”

萧令珩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闻言抬眼,淡淡道:“可。”

丝竹声起。

一队舞姬鱼贯而入,皆着菊色舞衣,身段窈窕,舞姿曼妙。

领舞者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舞至高潮,领舞者一个回旋,面纱被风微微拂起,露出下半张脸——

苏云絮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轮廓,那唇形,甚至微微上翘的唇角……竟与她有五六分相似!

席间传来低低的吸气声。不少人的目光在舞姬和苏云絮脸上来回游移,神色惊疑不定。

林舒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看向苏云絮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挑衅。

萧令珩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舞蹈。

苏云絮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竹叶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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