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靖安侯府归来后,连着两日,萧令珩都未曾召见苏云絮。

栖霞阁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苏云絮整日待在阁中,除了练字、翻阅那本赤狄古籍和蓝皮册子,便是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日渐凋零的草木出神。

她将那日靖安侯府的见闻,以及关于舞姬的思考,都详细记入了“账册”。写到“皮囊相似,命运或殊”时,她停了笔,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上。

白皙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双手,能写字,能刺绣,也能……间接要了一个人的命。

那日井边的暗红,偶尔还会在梦中浮现。

但正如她对萧令珩所说——恐惧还在,却没有溃败。

第三日傍晚,碧梧终于来了栖霞阁。

“殿下请姑娘去书房。”

依旧是那句话,依旧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苏云絮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玉簪。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比前几日稍好些,眼底那抹沉静却更深了。

踏入书房时,萧令珩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背对着门。

她今日穿的是常服,墨色长袍,腰间束着同色宽腰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瘦削。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舆图上某处。

“过来。”

苏云絮走过去,在她身侧一步远处停下,顺着她所指看去。

那是黑风峡的位置。舆图上用朱砂勾勒出险峻的山形,旁边标注着小字:赤狄旧道,现为狄戎游骑出没频仍。

“看懂多少了?”萧令珩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云絮盯着那幅图,脑中飞快掠过这些日子看的兵书、军报、以及萧令珩零散教过的地理知识。

“黑风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原为赤狄与中原通商要道,七年前赤狄内乱后废弃。如今狄戎游骑时常出没于此,说明他们已熟悉这条古道,甚至可能暗中修复了部分路段。”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我是乌维,欲绕过朔方城正面防线,奇袭大夏腹地,黑风峡是首选。”

萧令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凤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止。”她伸手,指尖顺着黑风峡的线条向下滑动,落在一处标着“赤岩寨”的小点上,“这里,曾是赤狄最大的山寨之一,依山而建,易守难攻。赤狄覆灭后,寨中残部并未完全散去,仍有部分族人聚居。他们熟悉黑风峡每一处山道、每一处水源。”

苏云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赤岩寨……赤狄残部……

“殿下是说……”她声音微涩。

“乌维想用黑风峡,就必须解决这些赤狄残部。”萧令珩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要么剿灭,要么收服。剿灭代价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所以,他在找那个可能存在的‘赤狄王女’——用正统血脉的名义,收拢残部,为他打开黑风峡的大门。”

她坐到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靖安侯府的舞姬,是他撒出的网之一。类似的‘饵’,京城里还有,边关更多。”萧令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云絮脸上,“你的胎记,你的年纪,你的容貌……若被乌维的人看见,你会立刻成为他最想捕获的‘鱼’。”

苏云絮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但殿下将我留在身边,并非只是为了保护。”她抬起眼,直视萧令珩,“殿下也需要这枚‘饵’,不是吗?”

书房内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作响。

萧令珩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苏云絮心头莫名一紧。

“聪明。”她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向苏云絮,“本宫确实需要你。”

她在苏云絮面前停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苏云絮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墨味。

“乌维想用你打开黑风峡,本宫也可以用你,关上那扇门。”萧令珩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意味,“赤狄残部恨乌维灭其家园,屠其族人。若他们知道,真正的王女后裔在大夏,且受大夏长公主庇护……你说,他们会选择为仇人开路,还是为旧主复仇?”

苏云絮呼吸微滞。

她听懂了。萧令珩要的,不是让她做被动等待的“饵”,是主动出击的“旗”——一面能凝聚赤狄旧部人心、将乌维计划搅乱的旗帜。

“殿下想让我……去北疆?”她声音有些发颤。

“还不是时候。”萧令珩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温和,“你学的还不够,看的还不够。现在的你去了,只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让苏云絮脸颊莫名发热。

“那……殿下要我做什么?”苏云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继续学,继续看。”萧令珩收回手,转身走回舆图前,“看清楚这盘棋上每一颗子的位置,想明白每一步棋的代价。等到你真正看清了,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为何而落——那时,本宫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选择?

苏云絮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与那些山川河流的线条重叠交错。

“现在,”萧令珩指了指书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念给本宫听。北疆三镇粮草调配细则。”

苏云絮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文书。字迹工整,却密密麻麻写满了粮草数目、运输路线、存储仓库,枯燥至极。

她定了定神,开始低声诵读。

夜渐渐深了。

书房里只有她清冽的诵读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令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似在沉思。

一篇读完,苏云絮停下,喉咙有些干涩。

“倒茶。”萧令珩依旧闭着眼。

苏云絮走到一旁小几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半杯热茶,双手奉上。

萧令珩睁开眼,接过茶杯时,指尖无意间擦过苏云絮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却让苏云絮心头一跳。

她垂着眼,退回原处,指尖蜷缩进袖中。

萧令珩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烛光柔和了她面容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浅淡。

确实是一张……值得乌维大费周章寻找的脸。

“累了?”萧令珩忽然问。

苏云絮摇摇头:“不累。”

“嘴硬。”萧令珩放下茶杯,站起身,“过来,教你认几个字。”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旁边摆着笔墨。

苏云絮跟过去。

萧令珩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权柄。

笔锋凌厉,转折处却带着独特的圆融。

“认得吗?”

“认得。”苏云絮点头,“权力,柄握。”

“解得不差。”萧令珩在二字旁又写:制衡。

“这个呢?”

“制,约束;衡,平衡。”苏云絮答。

萧令珩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今日便教你这四字。”

她重新蘸墨,在“权柄”二字下缓缓写道:

“权,可生杀予夺;柄,须牢牢在握。有权无柄,终伤己身;有柄无权,徒有其表。”

字迹清隽,解释却冰冷如刀。

苏云絮默默记着。

萧令珩又在“制衡”二字下写道:

“敌我之间,亦需制衡——不能让一方太强,亦不能让一方太弱。平衡打破之日,便是血雨腥风之时。”

写完,她放下笔,看向苏云絮:“懂了吗?”

苏云絮看着纸上的字,沉默良久。

“殿下是在教我……如何做一个执棋者?”她轻声问。

“本宫在教你,如何看懂执棋者的心思。”萧令珩纠正,“看懂他们如何握权,如何制衡,如何落子。看懂了,你才能知道,自己该如何在棋局中求生,甚至……反制。”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苏云絮,你的命,如今悬在三股势力之间:乌维想用你,睿王想借你搅局,本宫想用你破局。你若不懂权柄制衡,便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那……殿下教我这些,是想让我成为破局的那枚棋子?”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还是……有朝一日,能与殿下对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太大胆了。

萧令珩眸色陡然转深。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烛火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纠缠不清。

良久,萧令珩忽然笑了。

苏云絮从未见过她如此明媚的笑。

“很好。”她缓缓道,“终于敢问出来了。”

她向前一步,逼近苏云絮。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苏云絮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带着些许惊慌,却又强作镇定。

“若本宫说,本宫教你,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与本宫对弈呢?”萧令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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