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阴影下的午后
万圣节前夕的早晨,空气里带着霜气,但城堡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冷。
经过昨天庭院里那场冲突,“泥巴种”这个词像一块肮脏的破布,被撕开后,脓液的气味就顽固地滞留在走廊里。Eva和帕德玛走向礼堂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迅速扫过又移开的目光,以及压低的、含义不明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拉文克劳的那个,当时就在旁边……”
“……张?听说她和格兰杰关系还行?”
“也没见她说什么……就看着……”
“……东方人嘛,可能不懂……”
声音很轻,但足够飘进耳朵。帕德玛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挽着Eva的手臂紧了紧。曼蒂今天没和她们一起——她还留在寝室确认霍格莫德的最后计划。少了曼蒂惯常的活泼声音,沉默就显得格外突出。
Eva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步伐依旧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语像细小的沙粒,硌在心头。她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目光里的成分:好奇、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或许还有事不关己的疏离。昨天冲突结束时,她选择平静离开,理智上知道这是最符合家人告诫和个人状态的选择,但情感上……赫敏瞬间苍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们怎么能那么说!”帕德玛终于忍不住,在快到礼堂门口时低声愤慨道,“又不是你的错!马尔福那种人……”
“我知道。”Eva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但帕德玛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紧绷。Eva不是木头,她只是习惯了将很多东西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礼堂里的气氛比走廊更显分裂。获得霍格莫德许可的学生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行程,努力冲淡昨日事件的阴影;而其他人则或多或少带着些沉闷。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气氛明显凝重。
赫敏独自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她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当有人经过或目光扫过时,她会立刻更专注地盯向书本,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羊皮纸的边缘。她没有和哈利、罗恩坐在一起,那两人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正皱着眉头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怒火。
哈利时不时抬眼看向赫敏的方向,绿眼睛里混杂着担忧。他看到Eva走进礼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责备,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显然也是听说了各种流言。Eva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哈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但那眉头依然紧锁着,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和赫敏的状态担心。
罗恩则显得有些暴躁,手里的叉子用力戳着盘子里的香肠,仿佛那是马尔福的脸,嘴里嘟囔着:“……等我去霍格莫德非买点粪弹不可……”
斯莱特林长桌那边,气氛同样微妙。
德拉科·马尔福坐在惯常的位置,右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薄、与校袍同色的银绿色固定带,姿态刻意地从容。他正慢条斯理地往烤面包上涂抹黄油,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潘西·帕金森坐在他旁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做派,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鬓角,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关于霍格莫德新开的那家巫师服饰店的传闻,似乎完全不受昨日风波影响。
但当有人提及“泥巴种”或“格兰杰”时,马尔福切面包的动作会极其短暂地停顿一下,刀尖在瓷盘上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划痕。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拉文克劳长桌,在Eva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有一丝未消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昨日失控而被当众纠正后的难堪。西奥多·诺特安静地吃着早餐,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布雷司·沙比尼则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长桌上下的暗流。
拉文克劳这边,议论声更低,但同样存在。几个四年级学生在远处交换着眼神,目光偶尔瞟向Eva这边,又迅速转开。安东尼·戈德斯坦推了推眼镜,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旁观者反应与道德距离”的分析。Eva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它们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站出来?不是朋友吗?
早餐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中进行。丽莎很早就到礼堂了,她昨天没在那场风波现场,但显然听说了。“我早上在公共休息室就听到几个五年级在说……”她小声对帕德玛嘀咕,声音里带着不安和一丝对Eva处境的担忧,“他们说Eva当时就在旁边,什么也没做……但马尔福说的那种话,谁听了都会生气啊……”
帕德玛握了握丽莎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Eva有自己的考虑。而且,卢平教授已经处理了。”
Eva小口喝着温牛奶,燕麦粥里的苹果丁已经失去了温度。她听见了丽莎的话,没有辩驳。有些事实无法辩驳:她确实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全自身。爷爷教过她“守心为上”,但在那个特定时刻,“守心”与“仗义”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而痛苦。赫敏当时颤抖的嘴唇和苍白的脸,此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
秋·张和她的朋友们从旁边经过,她们今天显然也要去霍格莫德,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正讨论着先去蜂蜜公爵还是三把扫帚。
“Eva,”秋停下脚步,用中文低声说,声音足够近旁的帕德玛和丽莎听见,但也保持着只有她们这个小圈子能听清的音量,“昨天……你还好吗?”她的目光里有关心,也有一种成年人的了然。秋是聪明人,肯定听到了那些议论,也明白Eva处境的微妙。
“我还好,谢谢秋。”Eva也用中文回答,声音平稳,但秋从她略微收紧的指节看出了些别的东西。
秋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用更轻的声音说:“保护好自己。今天留校也好,安全。”话里有话,既是提醒城堡外可能的危险,或许也是对她处境的一种含蓄理解——并非赞同她的沉默,而是理解一个同样背负着“特殊”背景的人,在某些时刻不得不做出的权衡。说完,她便和朋友们离开了,深蓝色的袍角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帕德玛看着秋的背影,小声对丽莎说:“秋真好。”
Eva“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曼蒂才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还别了一枚新的、会转动的小星星发卡。她挨着丽莎坐下,拿起几片面包,立刻开始和帕德玛讨论起即将到来的霍格莫德之行,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我做了好多功课!蜂蜜公爵的新品‘血腥棒棒糖’一定要买,还有那种会在嘴里跳来跳去的胡椒小顽童……哦,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我们可以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帕德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充满期待,以冲淡桌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沉闷:“我妈妈说可以买支新羽毛笔,如果‘文人居’有合适的话。丽莎,你要的滋滋蜜蜂糖我记下了。”
丽莎安静地听着,似乎因为曼蒂毫不掩饰的热情,情绪也好了一些。“帮我带点滋滋蜜蜂糖就好,”她轻声重复,“我弟弟妹妹最喜欢那个。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一本笑话店的小册子?我想看看都有些什么。”她的家庭条件不允许太多额外开销,但一点小礼物总是可以的。
曼蒂用力点头:“包在我身上!”
Eva安静地吃着燕麦粥。妈妈的信上周就到了,措辞温和但坚定——考虑到她仍在恢复期,以及城堡外摄魂怪巡逻的不确定性,这个学期暂时不签署霍格莫德许可。“等你身体完全稳定,明年春天我们再看。”信里这样写道。对此,Eva并无不满。她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股“炁”的恢复是何等缓慢,像一口深井在旱季过后,只能靠点滴渗水艰难回填。庞弗雷夫人的定期监测和叮嘱言犹在耳。喧闹的村庄和往返步行确实不在静养计划内。况且,正如爷爷常说的,“静处亦可得真趣”。
“Eva,你真的不去吗?”曼蒂第三次确认,脸上写满了惋惜,“庞弗雷夫人也许可以通融……就一会儿?”
Eva摇摇头,语气平稳,“我需要休息。而且,今天图书馆应该很安静。” 她顿了顿,补充道,“玩得开心,多带点糖回来。”
曼蒂看出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坚持,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不过你放心,蜂蜜公爵的每一样新品,我都会给你留一份的!”
早餐后,获得许可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门厅,兴奋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在城堡里回荡。费尔奇阴沉着脸站在大门边,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挨个核对姓名,时不时发出不满的嘟囔。
Eva和丽莎站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前,看着队伍穿过庭院,走向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秋日的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将学生们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欢声笑语随风飘来,显得遥远而模糊。帕德玛和曼蒂走在拉文克劳队伍的中段,帕德玛回头朝塔楼窗口挥了挥手,曼蒂则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他们走了。”丽莎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羡慕,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接受。
“嗯。”Eva点点头。城堡骤然安静下来,那种喧闹退潮后的寂静,像水落石出后露出的河床,带着一种空旷的凉意。
图书馆果然很安静。
平斯夫人像一只警惕的灰色猫头鹰,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寥寥几个学生。Eva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摊开作业和参考书。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窗,在书页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芭布玲教授布置的关于如尼文基础组合的阅读材料,那些古老的符号和严谨的语法规则,像一道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拦住了心里翻涌的思绪。
写了一个多小时,她起身去书架间寻找一本关于中世纪如尼文应用的参考书。就在她踮脚试图够到上层书架上那本厚重的《如尼文与防御术:历史考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靠墙的一张小桌。
赫敏·格兰杰独自坐在那里。
她的面前摊着几本书,但羽毛笔搁在一旁,墨水瓶的盖子还紧紧盖着。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直,目光却望着窗外庭院里空荡荡的景色。那个姿势和早晨在礼堂时一模一样——防御性的、紧绷的、将自己与世界隔开的姿态。
Eva的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片刻。
她最终抽出了那本参考书,厚重的羊皮纸封面在掌心传来沉甸甸的触感。转身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角度,不是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经过赫敏所在的那排书架,绕了一个小圈。
经过赫敏桌边时,Eva的脚步放慢了些。赫敏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Eva的目光快速扫过桌面。赫敏摊开的几本书都是厚重的法律典籍——《英国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条例详解》《威森加摩审判程序手册》《魔法生物权利法案:历史与争议》。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Eva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关键词:“巴克比克”、“听证会”、“证据链”、“程序正义”。
显然,赫敏在为巴克比克的事情做研究——试图从法律程序上找到帮助海格和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的办法。这很符合赫敏的行事风格:当情感受到伤害时,她会转向理性、转向书本、转向她最擅长的领域去寻找解决方案。
她停在赫敏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假装在浏览书架上的书脊。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平斯夫人翻页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几秒钟后,Eva转过身,走到赫敏桌边,将手里那本厚重的《如尼文与防御术:历史考据》轻轻放在赫敏摊开的《威森加摩审判程序手册》旁边。
书放下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赫敏从沉思中惊醒。
赫敏猛地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断的惊愕,随即迅速掩藏起来,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Eva?”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称呼依旧是熟悉的。
Eva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将书推近了些。“第347页到352页,”她的声音很轻,“讲的是古代如尼文在魔法契约和誓言中的使用。里面提到几个中世纪案例,证人使用特定如尼文组合立誓后,证词会被魔法自动记录和验证——无法篡改,也无法否认。”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眼看向Eva,眼神复杂。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Eva沉默了几秒。图书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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