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麟德殿的清晨是在一片清雪中开始的。

殿门大敞,铜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的香雾从兽首口中袅袅吐出,混着百名少女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浮在殿宇高阔的穹顶下。

淑女们分十列而立,按家世品级排位,个个锦衣华服。蜀绣的裙摆漾开云纹,江南的绡纱透出腕间玉镯温润的光,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珠翠碰撞声细碎如春雨。

她们大多十五六岁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此刻皆低眉敛目,姿态是闺阁里千锤百炼出的柔顺。

那脖颈的弧度,肩背的线条,乃至指尖交叠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林清越坐在右侧文官席第三排。

她没有穿官服,只一袭藕荷色素面襦裙,外罩月白缎绣梅披风,领口一圈银狐毛托着清瘦的下颌。

她发髻绾得简单,除那支白玉竹节簪外再无饰物。在这满殿珠光宝气中,素净得像宣纸上一滴淡墨,反而扎眼。

议论声从淑女队列中细细地传来,像春蚕啃食桑叶。

“那就是林御史?瞧着比传言里还素净……”

“陛下为她空置后宫数年,原以为是何等绝色……”

“听我父亲说,她这三年在外头,验过的尸首比见过的活人都多。”

“啧啧,这般女子,哪里还有半分闺阁气象……”

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飘进她耳中。林清越目光落在殿中猩红织金的地毯上,纹样是五爪金龙踏祥云,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她想起三年前江南某个义庄,也是这样的清晨,腐气混着石灰味,她俯身验看一具溺毙的女尸。那时周围也是这样细碎的议论。

不过与现在相比,那些乡民的议论更直白,也更粗鄙些。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声陡然拔高,撕裂了殿中私语。

萧珏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明黄礼服,金冠束发,腰间玉带坠着九龙佩。

烛火映着他眉眼,比三年前更添几分深沉威仪。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御座,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他掠过那些低垂的秀美脸庞,掠过珠翠折射的碎光,最后落在文官席那抹月白身影上。

那目光停顿了短短一瞬,短得像雪片落在掌心,还未觉出凉意,便已移开。

“开始吧。”他在御座落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礼官开始唱名。一个个淑女上前,行礼,报家门,应答皇帝的问话。

问题都是寻常的:读什么书,习什么艺,家中父母可安好。萧珏态度温和,唇角甚至带着淡淡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目光始终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时间渐渐流逝,可赐座的恩典,赐茶的荣宠,一概没有。

气氛渐渐有些凝滞,直到第五列,那个穿鹅黄织锦襦裙的少女上前。

“臣女杨玉容,家父苏州知府杨明远。”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簪子敲在瓷盘上,却莫名让林清越听着有些耳熟。

萧珏抬眼看她。

就在这一刹那,殿外忽传来一阵疾风卷过飞檐的呼啸。风从殿门缝隙钻入,吹得最近处几盏宫灯的穗子剧烈摇晃,光影在少女脸上明明灭灭。

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位淑女都要长些。两侧侍立的宫人垂下了眼睛,后排的淑女们悄悄交换着复杂的眼色。

“可会下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苏婉容似是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垂首:“略通一二。”

“赐座。”萧珏抬手示意,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与朕对弈一局。”

满殿霎时死寂。

所有目光在那一刻交汇,带着探究、惊愕、艳羡与不甘,如无形的丝线般缠绕在那抹鹅黄身影上。

这位杨小姐,成了今日第一位获赐座殊荣的淑女,亦是唯一一位。

林清越抬眸望去。杨玉容正谢恩起身,侧脸在殿侧窗格透入的天光里清晰分明。

杏眼,琼鼻,唇形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柔。尤其那双眼睛,眼尾稍稍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点无辜的怯意。

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张脸……太像了。

像当年那个刚及笄不久,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自己。

棋案设在殿侧临窗处。宫女搬来紫檀木棋枰,两个锦垫。萧珏执黑,杨玉容执白。而林清越的位置巧妙,恰好能让她看清棋盘。

黑子落在星位。

白子跟上。

又一手黑子,落在对角星位。

林清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开局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她临走之日前,她第一次御书房内与皇帝对弈,便是这样的开局。

黑子第三手,小飞挂角。

白子应了一手拆二。

黑子忽然点三三。

林清越指尖陷入掌心。细微的痛感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这不是巧合。萧珏的每一步,都在复刻那局棋。包括接下来黑棋在中腹筑起的那道厚势,包括白棋那个略显冒进的打入,包括黑棋看似退让实则设套的应手……

棋至中盘,局面与三年前那局已有七成相似。

御书房显然棋力平平,应对得吃力,额角已渗出细汗。

她捏着一枚白子,久久落不下去,萧珏却在这时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棋盘,越过殿中袅袅的香雾,越过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直直看向文官席。

“林御史。”

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你精于棋道,”萧珏缓缓道,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依你看,这局棋……下得如何?”

林清越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棋艺精湛,杨小姐应对得体,”她声音平静,“是一局好棋。”

“只是好棋?”萧珏挑眉。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在翻涌,“没有其他?”

四目相对。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滴答声响。

杨玉容看看皇帝,又看看林清越,脸色渐渐白了。

她不是愚钝之人,此刻终于明白,这局棋,从来不是下给她看的。

“罢了。”

萧珏忽然扔下手中黑子。棋子砸在棋盘上,“啪”一声脆响,滚了几滚,停在“天元”位。

他站起身,明黄袍摆扫过棋枰边缘。

“杨玉容,”他声音恢复了平淡,“留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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