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慈宁宫暖阁,热得有些闷人。
地龙烧得太旺,热气从金砖缝里丝丝缕缕透出来,混着熏炉里龙涎香的浓腻,凝在雕梁画栋间,沉甸甸的,让人呼吸都有些粘滞。
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围出宴席的天地,屏面上百鸟朝凤的图案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那些鸟雀的眼睛用了上好的青金石,幽幽地反着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宗室女眷们济济一堂。按品级穿着命妇朝服,翟衣霞帔,珠冠博带,满室锦绣堆叠出令人目眩的富贵气象。
杨玉容坐在太后右手下首第三个位置,那位置正是妃嫔的座次。
她一身新制的绯红宫装,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烛光下细细地闪着。她始终低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瓷人。
林清越坐在最末一席。
席位紧挨着暖阁的北窗,窗纸糊得厚实,仍挡不住外面渗进来的寒意。
她面前那张紫檀小案比旁人的窄三分,漆色也旧些。太后特意下的帖子,她不得不来。
酒过三巡,暖阁里的气氛松弛下来。贵妇们掩袖轻笑,环佩叮当,说着京中时兴的衣料花样,哪家铺子新来的胭脂颜色正。
聊着聊着,话题就渐渐转了向。
“杨妹妹真是好福气。”坐在杨玉容斜对面的康郡王妃笑着开口,声音甜得发腻,“陛下亲自留的牌子,开国以来也没几例呢。”
她说话时眼睛瞟向末席,目光在林清越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掠。
“是啊,”平阳侯世子妃接了话,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胭脂鹅脯,“不像某些人,占着陛下的心好几年,临到头了,却连宫门都不肯进。”
她顿了顿,将鹅脯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继续:“白白耽误陛下这些年的光阴。”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满桌人听清。
暖阁角落的铜漏“咚”地一声轻响,申时正了。
“要我说呀,”另一位年轻的县主用绣帕掩了掩唇角,声音压得更低,却因四下安静反而清晰。
“这就是矫情。真当自己是九天玄女下凡尘,连陛下都配不上了?”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圈圈涟漪。
林清越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茶是新沏的君山银针,芽叶在水中直立,浮沉有致。她垂眸看着,轻轻吹开水面浮沫,抿了一小口。
而那些明面上暗地里的挤兑之言,她恍若未闻。
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宝座上。她已经六十余岁,即使之前犯了大错,可吃穿用度依旧是顶好的。所以保养得宜,面皮光润,只眼角有些细密的纹路。
她此刻放下手中的和田玉酒盏,玉与檀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暖阁霎时安静下来。
“林御史。”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特有的舒缓腔调,“三年在外奔波,辛苦了吧?哀家听说,你这一路破了不下二十桩大案,平了不少冤屈。”
林清越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回太后,是二十七桩。皆是分内之事。”
“分内?”太后轻笑,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是一片冷意,“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验尸查案,与那些作奸犯科之徒周旋……这也算分内?”
她顿了顿,指尖捻着腕间的沉香佛珠,一颗,又一颗,慢悠悠地数着。
“不过哀家倒是佩服你。”语气忽然转凉,像冬日屋檐下结的冰棱,“能让陛下空置后宫,苦等数年,这份手段,满朝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话音落地,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向末席。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讥诮,有幸灾乐祸的怜悯,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杨玉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清越一眼,又慌忙低下,指尖绞紧了袖口。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林清越面色不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
“太后问女子该做什么,臣倒想问,我朝律法千条万款,可曾有一款规定,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煌煌史书汗牛充栋,可曾有一处记载,女子不能为民请命?”
她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暖阁里掷地有声。
“臣查案三年,行走四方,过长江,越秦岭,踏雪原,涉沼泽。二十七桩大案,桩桩铁证如山;数百蒙冤之人,人人沉冤得雪。臣救过被诬杀夫的寡妇,救过被夺田产的孤老,救过被拐卖的孩童——敢问太后,这些,算不算女子‘该做的事’?”
暖阁内落针可闻。地龙烧得再旺,此刻也仿佛冷了下来。
太后脸色微沉,捻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至于陛下,”林清越继续道,目光转向暖阁正中那幅《瑶池赴会》的缂丝挂屏,屏上西王母仪态万千,“陛下是明君,自有明君的胸怀与决断。臣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唯愿尽己所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为天下百姓谋一份公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几分,像玉石相击:“但这与儿女私情,是两回事。臣入仕之初,所求便是洗冤禁暴,护法安民。此志七年未改,此生……亦不会改。”
话音落下,暖阁内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掌声。
暖阁的雕花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暗。
萧珏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面容在摇曳的烛光里半明半暗。
他踏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响沉稳。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太后,扫过满座噤若寒蝉的宗妇,最终落在林清越身上,定定地看了片刻。
“说得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暖阁里沉沉回荡。
“女子该做什么,不该由旁人定义。林御史三年来所立之功,所救之人,所正之法,于国于民,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到林清越面前,玄色披风下摆扫过她的裙角,停顿了一瞬。
“这大明宫中,不缺一个循规蹈矩的妃嫔。”他转身,面向满座,一字一顿,“但朝廷,缺一个敢为百姓说话的御史。”
这是维护。
更是宣告。
太后手中的沉香佛珠“啪”地一声轻响,串绳崩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光滑的金砖上四散跳开。
她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宴席在一种难堪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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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越告退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走出慈宁宫,踏进廊下。宫灯在风雪里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雪光与灯光交织,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踩在积雪上,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萧珏走在她身侧,玄色披风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偶尔扫过她的裙角。
两人沉默地走过一段宫廊。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当作响,远处传来宫中值夜侍卫交接的口令声,模糊不清。
“刚才那些话,”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融在风雪里,“是真心的?”
“句句真心。”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在说谎。
喉间发紧,舌尖泛起的细微苦意,都像在无声地戳穿这个谎言。
空气里雪的清冽与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在一起,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易便拨开了她心门上那层自欺欺人的薄雪,露出底下早已松动的某处。
她想起来的,是三年前宫门前的那个雪夜。还有更早、更细微的记忆碎片。
萧珏批阅奏折时微微蹙起的眉,与她讨论案情时不自觉亮起的眼神,甚至是他疲惫时揉按太阳穴的那个小动作……
这些碎片不知何时已悄然堆积,沉在她记忆深处,此刻被这风雪夜一激,竟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包括那句——”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玄色披风的下摆旋开,带起的雪粒有几颗扑到了她的裙裾上,“‘与儿女私情是两回事’?”
林清越也停下。廊下宫灯昏黄的光笼着她,她却觉得这光比正午的日头更刺眼,几乎要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面灼穿。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垂下眼,盯着地上他与自己交叠又分开的靴印。
“是。”这个字比方才更难出口,舌尖抵着上颚,用了些力才推出来,声音却仍是平稳的,“三年前臣就说过,臣心里装不下别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她说一遍,就在自己心上划一道。她看见他眼底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那黯然像冬夜里骤然熄灭的炭火,余温尚在,却已失了光亮。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三年过去,七百多个日夜,”她强迫自己继续,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却又步步惊心,“臣走过十二州府,看过无数生死离合,见过至暗,也见过微光。心志……未曾更改。”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话音落下的刹那,心口那处传来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抽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碎的哀鸣。
萧珏看着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也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审视。
她几乎要在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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