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似火,白梅如雪,二者交错铺展,暗香浮在清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雪已停了,阳光破云而出,在枝头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萧珏走在前面。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的狐裘大氅,越发衬得身形挺拔,却也透着一股与这热闹花事格格不入的孤清。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属于帝王的沉稳节奏。

他的靴底踏过积雪,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咯吱”声,林清越落后他三步,垂颈缓步,看起来很是恭敬。

这个距离,是君臣,是分寸,亦是这几年来他们之间无形的沟壑。

她的目光没有抬起,只是静静落在前方那袭玄色披风的边缘。

厚重的锦缎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摆动,下摆偶尔扫过石径上蓬松的积雪,拖曳出一道浅痕,随即又被风吹散。

她看着那道痕迹,看着那摆动,心头莫名有些空茫。

“刚才在朝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回头,“为何帮朕解围?”

风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梅香都仿佛浓稠了几分。

林清越抬起眼,望向他依旧挺直的背影。阳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正面浸在更深的阴影里。

她如实答,声音平静无波:“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萧珏轻轻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停下脚步,林清越也随之驻足。

萧珏缓缓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来。他的面容因为逆着光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是寒潭深处投入了两颗星子,深邃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唇角似乎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

“林清越,”他念她的名字,字与字之间,有着近乎叹息的细微停顿,“三年了,你还是这般冷静。”

他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枝红梅。

梅枝显然是新折的,断口还很新鲜。枝上疏疏落落五六朵花,开得正好,重瓣叠蕊,红得浓烈又纯粹。

枝头的雪已经化了,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光下盈盈欲滴,愈显得娇艳脆弱,仿佛轻轻一碰,那饱满的色泽就会破碎流淌下来。

“你院里的梅开得比御园的好。”他将梅枝递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清越的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梅枝,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梅枝入手,比她想象的要沉,湿润冰凉的感觉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

“陛下何时去过臣的院子?”她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垂下了眼睫,视线紧紧盯着那几朵沾水带露的红梅。

“昨夜。”他答得坦然,甚至没有半分遮掩,“你睡着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温度,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壳,流露出内里一丝柔软的疲惫。

“三年不见,朕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这话太直白,像一把没有鞘的匕首,明晃晃地亮出来,剖开了所有君臣的伪装、三年时光的距离,也剖开了此刻御园赏梅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那些深藏在岁月里的牵挂、挣扎、不甘,都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无所遁形。

林清越握着梅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冰凉的湿意透过肌肤,让她发热的耳根稍稍降了温,可心口那一点猝不及防的酸胀,却迟迟未能平复。

她依旧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

“劳陛下挂心。”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还算稳,只是干涩了些。

萧珏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转瞬就被风吹散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这一次,林清越跟了上去,不再是落后三步,而是稍稍拉近,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并肩而行。

脚下的积雪再次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竟有了些奇异的和谐。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风穿过梅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乐声很轻,被风扯得破碎,却依旧能辨出是宫中乐坊常练的曲子,缠绵悱恻,婉转多情。

而在这清冷寂静的梅林里,那乐声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暖流,又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挑动着紧绷的神经。

这乐曲是为三日后的选妃大典排演的吧。

林清越步伐不变,心口却不知为何重重一跳。

又走了一段,梅林愈发深密,红白的花影几乎遮蔽了天空。

“那些淑女……”萧珏忽然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望着前方一树开得极其繁盛的白梅,像是在欣赏,又像是透过那花,看到了别处,“你会介意吗?”

林清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下的雪似乎也格外松软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过来,步伐恢复如常,声音也依旧是平稳的,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陛下选妃,是国事。”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四个字,“臣无权介意。”

“若朕问的是林清越,”他倏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几片花瓣从他肩头飘落。

他面对着她,目光不再是看着远处的空茫,而是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像是要穿透那层清澈平静的表象,一直看到最深处去。

“不是林御史。”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飘渺的乐声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周遭只剩下梅枝偶尔承受不住积雪重量而断裂的细微“咔嚓”声,和他们两人之间,清晰得几乎能听见回音的呼吸。

林清越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三年了。江南的烟雨,北境的风沙,案卷里的生死,民间的悲欢……时光在她身上沉淀出更从容的气度,却也磨砺出更坚硬的铠甲。

可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仿佛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刚刚踏入大理寺,带着几分青涩却眼神执拗的女子。

而他呢?三年帝王生涯的孤独与重压,朝堂上下的博弈与制衡,太后宗室的步步紧逼,还有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所有这一切,都沉淀在他眼底,化作了更为复杂的底色。

他帝王的威严依旧在,那是深入骨髓的东西;可那深处,分明还有未曾熄灭的、滚烫的深情,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看着萧珏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所有。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里响起,清晰平静,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林清越也不会介意。”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被这句平静的话,轻轻吹灭了。

她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三年前,臣就选好了路。”

这路,不是他铺就的锦绣前程,不是后宫那方四角的天空。

是她自己选的,一条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孤独漫长,却足够宽广、足够自由的路。

一条让她终于成为“林清越”的路。

只不过,为何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像是要冲破胸膛。

萧珏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视线逗留的太久,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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