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荣少爷正在读私塾,缺一个研墨、抄书的书童,薛莲山就当了他的书童,趁机学会了识字算术。

一段时间后,郗氏认为他聪明、利索,允许他上桌和家人们一起吃饭。在这张桌上吃到的菜,和跟下人们一起吃到的菜,那是天壤之别。薛莲山又正处于长个子的时候,白天馋得要命,晚上骨头疼,每过几周,就觉得裤腿又短了一截。尽管进食的渴求每晚要在他的骨头里毒发一次,他也懂分寸,只拣自己面前的一盘菜吃。

快长高吧!他夜里揉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祈祷:长得顶天立地才好。他们再让我往洞里钻,我都钻不进去。

只有那么一次,薛老太爷和郗氏在饭桌上吵架,看起来谁都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在干什么。桌上有一盘糖渍番茄,专门用来给小孩子解暑用的,蜂蜜在番茄皮上亮晶晶的一层。荣少爷已经拈了三片走了,他观察片刻,半蹲半站起来,也伸长胳膊去够。

郗氏正在气头上,一看到一只瘦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心里无名火起,抄起筷子就往他脸上打了一下。

薛莲山就若无其事地缩回手,继续扒白米饭吃,很快,脸上浮现出两条红肿的筷子印。吃完饭,他去洗碗,下人们都看到他脸上的印记了,窃窃地笑着。他是从小就好面子的,咬着后槽牙,并不理睬他们;直到回了屋里、趴在铺上,才无声地哭起来。

寄人篱下!还不如自食其力去拉煤,起码自己挣钱自己吃。在薛家,他倒成了个要饭的,吃饭要看人脸色。

几个小时候,下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他这一条铺睡男下人,拉一道帘子,另一边就睡女下人。所有下人都听命于一个叫汪妈的大娘,她是荣少爷的奶妈,因此地位奇高,也能和主子们同桌吃饭。这结实粗壮的女人走到他旁边,大声喊:“山少爷。”

因为满脸都是泪,薛莲山把脸埋在枕头里,装睡不理她。几秒钟后,汪妈在他枕边放了一个在井里冰镇过、仍然冰冰凉凉的大番茄。

第二天天不亮,屋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收好自己的包袱,回了矿上。

伙伴们都很惊讶:“你不是回家当少爷了吗?”

薛莲山脸上发热,也有点烦他们——过不好才会回来,这有什么可问的?他一声不吭地把少爷皮拔下来,往腰上缠布条。中午大家一起在地下用咸菜配馒头吃,因为吃饭挨了打,他恼羞到现在,故而不肯吃,只揪着馒头一点点喂老鼠。

临近傍晚时,工头让孩子传话下来:有薛家来的人找你。

周围的孩子听了,一片叹声,原来他重要到了需要遣人来找的地步,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他们提起嘎斯灯去照薛莲山,他上身的汗水在灯光下显得油津津、亮汪汪的,给苍白的肤色涂了一层金漆,使他像个塑像,决绝地死在了残阳晚照的乌江畔旁。

他很有尊严地说:“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

伙伴们一时被这种气魄震慑住,劝也忘记了劝。那个小孩如猴子般爬上去回话,二十多分钟后,又下来说:“她说,你再不上来,她就走啦!”

薛莲山顿了一顿,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脚步却是越走越快,三级梯子一脚蹬。脑袋冒出矿井时,他发现这是个很亮的夜晚,东山上伏着一轮巨大的明月,洒出遍野银辉;天空也不是纯黑的,而是幽幽发蓝,比起一块蒙在硬板上的布,更像蕴藏无限的海洋。

汪妈正两脚叉开站在井边,是一个稳固的姿势,雌兽都这么站在大地上。薛莲山只有一个脑袋冒出了井,呆了呆,他以为薛家会派一个男下人来找,因为路途遥远。

“是娘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汪妈言简意赅,“走吧,你再不走,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了。”

“那我不回去。”

“傻子,卖力气有什么出息?回了薛家,你能写几个字,日后能为荣少爷当个账房,也算你的造化了!”

薛莲山一声不吭地爬出来,因为害怕被人看到,所以走得很快,汪妈都有点追不上他。等到半夜,因为干了一天活又没吃饭,他开始脚步虚浮,没看清地上的一块石子,绊了一跤,扭伤了脚。

汪妈绕到他身前,在他大腿上一托,把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孩背起来了。他没有道谢,只是僵硬地用手扶着她的肩膀,撑着自己的上半身,保持一两寸距离;渐渐地,完全趴在了她背上,手也往前伸,搂住她的脖子。他们朝着月亮走,好大一轮月亮。

他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把你当亲娘孝敬。”

汪妈嗤道:“我不图你这个!你这么小,好好长大再说吧。”

就这样,他又重新回到薛家,当起不伦不类的山少爷。郗氏又生了个孩子,取名为薛兆赫。赫少爷刚刚当上少爷,地位就超过了山少爷,薛莲山像半个奶妈似的,又给他换尿布、又哄他玩,让郗氏很是满意。

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的那一年。

此时薛兆荣已经二十多岁,因为郗氏挑谁家的姑娘都觉得不满意,迟迟没给他娶妻;他也就无事可做,和他爹一样,出门寻花问柳。当时他爱上了一个唱昆曲的女伶,戏班子在哪演出,他就追到哪里去,成日不回家。另一个姓严的少爷也在追求这女伶,他是一个小军|阀的儿子,早看薛兆荣不爽了。某日二人起了肢体冲突,他直接唤来几个大兵,绑走了薛兆荣,然后给薛家写信要二十万。

薛老太爷一气之下,中风了,除了眼珠子能转以外,浑身都没法动弹。

薛家上下慌了神。长期泡在鸦片的烟气里,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突然惊醒后,一查账,发现家底已经快亏干净了;想卖掉矿山,又发现那矿已经挖空了!把所有能典当的皮货、家具、珠宝典当掉,把存在钱庄里的现金全取出来,细细一数,总共也才十三万。

薛莲山就在这时候站出来说:“把钱给我,我有办法凑齐二十万。”

郗氏本能地知道不能把钱给他,他到底是个外人,无论对薛老太爷还是薛兆荣都没有感情。她只命令他把家看好,自己跑回娘家借钱。借了一圈,嘴皮子磨破了,脸皮臊穿了,也才借到两万多。

这段时间里,薛莲山安之若素,给薛老太爷端屎端尿、喂药喂饭,把一个又高又重的瘫痪病人照顾得干干净净,伺候得浑身舒泰。薛老太爷这会儿风骚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跟儿子大眼瞪小眼,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留下几滴泪来。

郗氏回来后,看到这凄楚的境况,也是眼泪长流。她把薛莲山叫道自己的房里去,给了他一把钥匙,郑重道:“钱全在柴房里,我给你了。你现在是薛家唯一能顶事的男人了,知不知道?”

薛莲山点点头,转身要走,郗氏又猛地拉住他的衣摆,身子跟着往前一滑,跪下了。

他赶忙把她拉起来,拉不动,一位母亲的乞求有时候是比泰山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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