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无谎之地：饼干人

森林里有什么？

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但我清楚，每次哥哥隔了几天总能从都能从森林里带来不属于森林的每一样食物。

年幼的我也会好奇。我冲过哥哥的怀里，问他这个问题。

哥哥摸着我的头笑道：“森林里有可爱饼干人和甜甜糖果屋。”

我知道这个故事。

迷路的孩子遇上了糖果屋，难抵诱惑吃下了糖果。他们被女巫抓住扣留了下来，每天都要吃各种美味的食物增重。女巫养着他们方便自己能吃掉肥胖的孩子，像饲养猪崽拼命喂食。不过聪明的妹妹在女巫想吃哥哥的时候，将女巫推进火炉里杀死了。

哥哥才不会这样。

我能很骄傲地说，我的哥哥是最厉害的人，他从来不会在深林里迷路。

我握着哥哥的手开心的摇晃，那是我们特有的交流方法。没有什么比牵手更温暖的解决方式了。

哥哥掏出他带回来的食物。

我最喜欢吃饼干了，可惜哥哥很少带饼干回来。我珍惜地闭上眼一口一口小口品尝饼干，直到把它们全部吃完才睁开。

“这是什么？是不是……”我的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给乖孩子的奖励，这是给你的糖果。”哥哥笑着说。

我偷偷把唯一的那颗糖果藏起来，一颗糖果来说对我太珍贵了。太好了。这样子就算哥哥走了我也能品尝这份他带来的甜美，想象他在我身边的时光了。

“你来吃点面包。”

我接过哥哥的面包，再次闭上眼。

我有个毛病。吃东西的时候，我必须闭上自己的眼睛。说起来大家可能会不信，我能听见食物的惨叫。

我是个瞎子，可我只有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才听不到它们细细密密刺入我脑子的声音。

咀嚼吞咽有助于我会幻想食物的形状，想象着它们来着一个城堡。我没去过城堡，但我听哥哥的描述，猜测那可能是个我不看路也不会撞到东西的大房子。

我放下了剩下的半块面包。我已经吃不下了，这并不是肚子吃太多了，而是我心里知道自己不能再吃更多的食物了。

快乐的时光终究短暂，哥哥又到了离开的时间：“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等我下次回来一定会给你带更多好吃的食物。”

我笑着说：“好！”

我最喜欢最喜欢哥哥了。

哥哥走后，世界好安静啊。

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子的呢。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呆在这个房子里，从小就是哥哥带着我。

在我最开始记事的时候好像有过父母，但是我也忘了他们是怎么离开。一直以来我都依靠哥哥从外面带来食物。

今天安静的有些非同寻常，于是我睁开了眼。

你难道不好奇吗？

那半块面包在诱惑我。

我好像知道它想要说什么，也知道那个东西对我来说不是好东西，可我还是想听。

它说：不好奇你的哥哥去过什么样的快乐生活，怎样寻欢作乐。而你。我的孩子。你只能待在这个狭窄的，潮湿的小房子里摸索劳作。

它的话好像有种魔力，扎入我的世界。

它说：什么时候你才能习惯孤独呢。

——我一点也不习惯孤独，一点也不喜欢黑暗紧紧包围着我。

它说：真是可怜。

——我很可怜，哥哥从来没带我去过他工作的地方。

它说：你的哥哥一定是嫌弃你太烦躁了。

——每次哥哥回来，我总是叽叽喳喳想要他陪我说话。哥哥一定已经烦我很久了。

去看看吧。

我听不清是它在说话，还是我在说话。

哥哥说不定在外面承受巨大的压力，才能给我这样的生活啊。

去看看吧。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去看看哥哥在哪里。

可是我没有眼睛，我一定会在森林里迷路。

我找到那颗自己不舍得吃的糖果。它是哥哥从森林里带回来的，它一定知道哥哥过来的方向。

它为什么不讲话，我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它。它为什么不讲话？

我慢慢的慢慢的将那颗糖果含在嘴里。唾液融化了它，舌头推着它在我的牙齿间滚动。我吞下甜味，随后我欣慰地听到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

糖果说话了！

……

哥哥看到我的出现什么也没说。

我听见属于哥哥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粗糙且温暖的手握住了我。

“请那位小姐进来吧。”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那就是哥哥所说的夫人吗？我心想。

“夫人，她看不见。”

“那真是太好了。”我没能从哥哥所说的善良的夫人嘴里得到一点同情。

我心底一沉，害怕自己立刻就会被赶出去，不过夫人马上就打消了我的疑虑：“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吃饭吧。城堡已经很久没有来人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客人啊。”

我很高兴她能将我看作正常人。

夫人叫其他人给我拿来一个玩具。

“这是什么？”我摸着玩具长长的耳朵问。

“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兔子。”夫人随口答道。

“它属于我吗？”我简直欣喜若狂，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子的礼物。

“是的，”夫人说，“她现在是你的了，孩子。”

小兔子屁股下面有个口袋，里面装着能让小兔子坐起来的小豆子和薰衣草。兔子抱起来有淡淡的香气，我很喜欢。

夫人拍着手说：“哦，真没想到这么快又到了晚餐时间。我们都准备准备吃饭了。快把那些我最喜欢的饼干端上来。”

我高兴的说：“我也最喜欢饼干了。”

夫人笑得像只百灵鸟：“幸好你的眼睛看不见，要不然你就能看到这里的饼干多到在地上滚来滚去了，说不定你会被吓一跳！”

“我才不会呢。”

闻言，夫人轻笑一声。

“带她看看这里吧。”夫人说。

我被引到桌子边，沿着桌子的边缘向前走，好似走不到尽头。我想象着长长的桌子上堆满了蛋糕、饼干和糖果。

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舒服的椅子！坐上去时，我天真地和哥哥说：“夫人好像很欢迎我。”

哥哥不说话，他一口一口的替我喂饭。我想要自己吃，他不让。

夫人夸他，自己很少见到这样子的哥哥。哥哥真是她喜欢的孩子，真是一个好哥哥。

夫人夸我，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她问我，我应该也喜欢哥哥吧。

我点点头，当然，我最喜欢的就是哥哥了。

晚餐结束后，夫人想让我留下来。

夫人说，她会魔法。她甚至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学习。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哥哥开口了，将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不行，夫人她太小了。她还没长大，不应该接触这些东西。”

“是吗？”夫人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她开始讲别的事情，“你还没有见过饼干人吧？它们会在晚上游荡在厨房里，驻着糖拐杖，蹦跳着，熬制好多好吃的糖果。他们的身体都是糖和饼干组成的。我很好奇他们有什么样的心帮助它们运转。有一天我打开了饼干人的胸膛，然后我失望的走了。”

她点点我的胸脯道：“里面没有心。”

她笑了起来，我也笑了。

“你想要留在这里吗？”夫人悄悄问我。

“她不想要待在这……”又是哥哥替我回答。

“那送她回去吧。”夫人好似顿时对我没了兴趣，淡淡道。

仅此而已吗？！

我难得鼓起勇气，讲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想待在这。”

我不想错失这个难得的机会。

“玛丽。”哥哥叫我名字时，我莫名地不想说话。我本来就没有先前在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巧舌如簧。

我只是一个瞎子。

一个很可怜的瞎子。

他怎么忍心将我一个人抛在家里？

我并没有不听他的话。我只是、只是为了活下去！

夫人表现的对我很感兴趣。

我能感受到她喜欢我。

只要我能得到她的欢心，就有希望在这里和哥哥一起生活。

我们待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亲爱的，”夫人摸了摸我的头，“我很高兴你做我的客人，不过我要告诉你两件事。这两件事你千万不能做。”

“第一，我不希望任何人晚上偷吃厨房里的食物。”

“第二，如果你发现了饼干人的踪迹，你必须吃掉它，我不希望自己房子里有任何一块偷跑的饼干。你会喜欢它们的。你拒绝不了一块饼干的诱惑。”

“如果被我驱逐，你将永远不能踏入这里。”

她问我一定能做到吗？

虽然我有点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但我说我能。

夫人叫人带我去房间。哥哥说他晚上没办法和我睡在一起。不过，他晚上会过来找我。路上，我听见了有很重的声音从旁边走过：“那是什么？”

那些姑娘叽叽喳喳拌着嘴，可我向她们提出问题时，她们却闭上了嘴什么话都不说了。

走了一段路以后她们才和我说，那是夫人最喜欢的孩子。

一只自私自利的猪崽！

讲出这句话时，她们哈哈大笑。

她们告诉我那是城堡里最胖的人。

最胖的人！

可是夫人喜欢她，爱她简直是在爱自己的眼珠子。夫人最喜欢她吃东西的样子。

从前她也有位弟弟，和我和哥哥一样城堡里住进了两个孩子。

他们的感情真好。

当然那只是从前！

不知道她一天要吃掉多少饼干呢！她们这么说。

那个房间很狭小，不过充满了食物的气味，我很喜欢。

我靠着硬邦邦的枕头，抱着兔子，想着难道哥哥一直睡在这种地方吗？所以他才不想让我待在这儿。

但我想我能克服。

半夜，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睁开眼，

咕咚咕咚咕咚。

好像有人在喝东西。随后咔嚓咔嚓的声音传过来，那人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人好像很饿。

我正想着那是什么东西，嘴巴不自主合上了。

“啊！”的惨叫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吞了吞口水，好像有什么甜的东西吃进了我的肚子里。

我恶心地想吐，不会是什么虫子吧！

翻找实物和走路的声音很响。前半夜我一直没睡，到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了，闻着薰衣草的香味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夫人将我叫醒的：“对不起，亲爱的，她们只是喜欢恶作剧。”

随着她讲出来的话，我被吓出一身冷汗。

“她们不是故意把你关在厨房的橱柜里。”

我被关在了大家都不能进入的厨房，那当时谁在发出惨叫？

马上我就想到了饼干人。我吃掉的那口是饼干？

我被拉了出来。夫人大声质问其他人，是谁，是谁偷吃了食物？

我没办法告诉她，我听见了。因为这样我就暴露了自己可能违反了规则，我会被逐出城堡永不踏入。

黑暗里，不停吃东西的人是那个最胖的孩子。

我能听出她特殊的脚步声。

我捏着拳头。

我多想啊。

我想现在马上就拆穿她。

我想呆在夫人身边。

我不想回去期待一块小小的饼干。

我想留在城堡里。

代替她。

我想要大声叫出来，甚至不择手段去欺骗自己。

选我，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