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晏,是为师对不住你。”
姚莞胸闷到快喘不过气,含泪引动晏双溪手中的妄殊刺进自己心口。
若晏双溪再慢上一步,剑身便要贯穿其中。
“师父!”
三人齐声喊出这句,神情皆是悲痛模样。
晏双溪将姚莞护在怀里,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给她。
姚莞神色委屈,无助地靠在晏双溪身上,边咳边问道:
“阿晏,留下来……可好?”
晏双溪闭上眼直摇头,却还是不自觉地与姚莞十指相扣。
“姚莞,你不该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
姚莞将晏双溪的手扣得更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蓦然落了下来。
“阿晏,你应还是不应?”
话落,姚莞又往晏双溪怀里蹭了蹭,似在贪恋这难得的一丝温暖。
晏双溪注视着姚莞的双眸,根本分辨不出她眼里的情意是真是假,只好心软地点了下头。
“我留下便是。”
世间恩将仇报者数以千计,以德报怨者却寥寥无几。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那以德报怨之人。
当初他凭借换魂之术占据了风厌的身体,而后心安理得地进入紫绛宫拜师。
在姚莞的悉心教导下,他渐渐明晰何为对错,及时将身体还给了风厌。
可换回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紫绛宫的天骄,也不再是姚莞的爱徒,只是一个该死的魔城中人。
往事历历在目:
“师父,只因弟子是魔,您便要狠心斩断这道师徒情分?”
“正魔殊途,从不同归,古往今来,仍无先例。”
姚莞是他最敬重的师父,竟也同邹平一般认定魔城中人生性奸诈,默许着邹平对他百般陷害折磨。
他被十一记打魂鞭疼到站不起身那日,她不知所踪,他身受重伤无药可医只能缠绵病榻时,她也不闻不问。
即便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也在期盼着她能来看上一眼。
可等来的只有魔城长老。
“少君,莫要再执迷不悟下去,紫绛宫中皆是无情无义、两面三刀之人,何苦继续留在这?”
“姚莞她……在哪?”
“在主殿行结契礼。”
“同邹平一起?”
“是。”
“原是如此。”
他本就半死不活,听见“是”字后直接因气急攻心而晕死过去。
怎料天意弄人,竟让他阴差阳错地破开了历代魔城尊主体内隐藏的封印。
他的修为意外攀升至元婴大圆满,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
他提剑冲到主殿借劫雷之力重创邹平,硬是打断了结契大礼。
或许是妒恨作祟,或许是不甘怂恿。
他体内的力量愈发强烈,支撑着他扛过劫雷并一举跨入渡劫境界。
可最后只换来姚莞憎恨的眼神和决裂言语:
“从今日起,紫绛宫与魔城不死不休。”
他狼狈地回到那个已经让他感到陌生的魔城,难捱的思念正在一点点将他抽筋剥骨。
他始终在牵挂着那个让他爱恨交加的人。
百年之后,他们终于得以相见,却都默契地嘴硬起来。
一个心中有愧,但不愿低头。
一个满腹委屈,但不肯多言。
以至于别扭到现在都讲不清所有纠葛。
晏双溪终是妥协,往姚莞额前落下一吻。
“师父,弟子不怨了。”
吻落之际,楼泗水与卞翎惊到瞳孔骤缩,却又不敢多言。
翼望门,小翠峰。
闻飞卿寻遍整个宗门都未能找到朱暮,就连使用法器也探不到她半分踪迹。
他呆坐在崖边,想了许多事情:
朱暮阵法一术绝佳,想隔绝自身气息更是轻而易举,倘若她真打算与自己一刀两断,那么就不会再相见了。
自己杀仇咏时不顾后果,为何杀那两人时就开始瞻前顾后了呢?
要是自己在旄尾村那日能狠下心来,兴许结局会不一样些。
崖边寒风刺骨,时不时有枯叶飞过,他抬手去抓,摊开手却是空空荡荡。
他终于明晰:
风也好,叶也好,终究都只是天地一粟。
只有小翠峰在,它们才有栖身之处。
朱暮于他而言,不仅是师妹、道侣,还是余生唯一的归宿。
既寻不到她,就应尽快让自己变强,才算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闻飞卿的额前骤然亮起金纹,所散发出的灵光正在重塑他早已破碎的道心,修为也在逐渐恢复,不过一刻便已重回元婴。
魔城一战后,他已经不记得道心为何。
在朱暮不离不弃的陪伴中,他对原本不甘之事都看开了许多。
所谓天骄身份,是荣光所在,是嘉奖印章,却唯独不是他穷尽一生也要追寻之物。
大道无形,长生缥缈。
一朝坐拥风光无限,一夕走入穷途末路。
须臾之间,物是人非。
当他因身受重伤而孤身缩在竹林一隅,进而想了结自己性命的那段时日,也曾期待过有人能来探望他一回。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内终究只有他一人。
“也罢,能活一日是一日。”
他不止一次宽慰过自己这句话。
可当自己连面都不曾亲眼见过的师妹朱暮出现后,他不愿再提起这句话。
他想活下去,想继续修道。
当初背水一战而无奈祭出本命剑那刻,原以为不会再有活路,竟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剑,是剑修立身之本。
一旦祭出,就相当于从此与剑无缘。
他一直都很喜欢剑,又怎能接受今后再也拔不出剑的事实?
好在他的本命剑还存有一缕神丝,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剑修之路,他不会弃。
朱暮,他也决不会放手。
不论朱暮是否还喜欢他,他都会去拼命留在她身边。
既选定了他,就休想轻易舍弃。
闻飞卿失魂落魄地走进竹林小院,泪眼朦胧间竟看到朱暮眉眼带笑地向他奔来。
他张开双臂去接却扑了个空,无奈擦去眼泪后又径直往屋内走去。
一时恍惚,他竟看到朱暮正趴在窗边把玩着他送的木偶。
木偶上多的那件红衣,与她平日所穿一样。
“师兄,好看吗?”
闻飞卿不假思索道:
“好看。”
他迈开腿朝窗边走去,人影却霎那间消散。
“师妹!”
半息后,他因太过着急而被木凳绊倒,磕伤了额头。
他蜷缩着身子抽泣起来,将头深埋在手臂之下。
“哭哭啼啼,实在不成样子。”
闻飞卿听见熟悉的声音后,拼命止住泪意艰难起身,急切询问:
“师父,你可知师妹去哪了?”
徐长卿捋了捋胡须,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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