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近三十年,虞绛再一次站在了这座禁殿前。

失去阵法的遮蔽,巍峨大殿竖立在无人可知的后山中,华丽的装潢比之当年,竟有了几分破败的陈旧感。

虞绛只是一顿,身后有脚步声落地,她听见了一声急促的喘息声。

——是孟祈年。

虞绛没有回头,抬眸,将整座大殿收尽眼中,身后那人就同她保持着这样微妙的距离,长久无言。

“何必呢。”空旷山林中,她语气沉静。

孟祈年心口一阵阵痛,看着虞绛伸手一推——

合拢的殿门就此打开,禁殿四周灵光破碎,聚成一团,回到了孟祈年身体里。

殿里的一切也就此映入两人眼中。

黯淡的红线、诡谲的阵法,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推开门后变得哗然。

虞绛信步走入殿中,打量着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阵心处。

她抬眉,笑了声,伸手,虚空一捏。

孟祈年只是沉默地看着,心口在阵心碎裂的那瞬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被一炳长剑贯穿了心口。

他手腕上的图腾不可自抑地发烫,他眼眶一热,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很多地方流下。

——是血。

他喘息着跌倒在地,虞绛蹙眉回过头,看清了他七窍流血的样子。

她手臂僵在半空中,良久,像是觉得无比荒谬,她松开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孟祈年,你还真这样做了。”

那时,她看见孟祈年手臂上的转命咒图腾,便想到了当年慕容尘同她说过的那个法子——

以身相替。

可她又觉得不可能,因为在世人眼里“虞绛”早已是个死人了,仙门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宗主为了一个死人疯魔到这个地步。

直到前夜、直到今日。

这个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怀疑变成了事实。

孟祈年这个疯子竟然真的在自己身上种下了转命咒。

虞绛深吸了口气,衣袍松散垂下,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这人的下巴。

有温热的鲜血落在她手心。

“何必呢?”她又问,“你不怕死吗?”

在知道她的身份时,孟祈年便该想到,她早晚有天会毁了这座转命阵。

转命阵与她性命相连,纵然她已是是化神修为,也要付出跌境的代价。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孟祈年以己身相替,她若毁阵,孟祈年必死无疑,而她一点伤都不用受。

可他就这么沉默的看着,什么也不说,一副为她而死心甘情愿的样子。

孟祈年说不出话来,他眼前一片血红迷蒙,口鼻之中满是铁锈的血味,身躯在剧烈的痛楚中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喘了口气,在满世界的血红中看清了虞绛的脸。

死?

他想。

死有什么好怕的,总好过这行尸走肉般的二十年。

他费力地伸手,握住了捏着自己下巴的那两根手指。

他的手心很热,或许是因为过度的痛楚,还在不明显的颤动着,虞绛任由他握着,然后听见了很轻的一句。

孟祈年说,“我愿意的。”

我愿意为你而死。

他的掌心太热了,烫得虞绛脸颊和眼眶都热了,或许是血腥味太重了,所以她心口一片沉闷。

她抿着唇收回了手,站起身冷酷无情道,“那你就去死吧。”

下一刻,她掌心聚起灵光,双手结印,毫不留情轰向阵心。

她缓缓道,“命枢归正,万法归寂。”

孟祈年闭上了眼。

禁殿内传来凄厉的哀鸣声,灵力波动几乎蔓延过了整个长生界,在摇摇欲坠的殿内,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道微弱灵力将他同虞绛连在一起,他手腕上的图腾被一道强横霸道的灵力盖过。

他睁开了眼,错愕地望向虞绛。

阵碎的那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握住了他的心脏,可就在心脏即将被捏碎的那一瞬,这缕灵力的主人护住了他。

他看到虞绛耳后的红光几乎在同一时刻碎裂开来,下一瞬,满殿的红线如同万川归海一般,急不可耐地涌入了主人身体中。

云雾翻涌,天色在下一刻变了。

乐音带着不念城的人赶过来时,便看到了这番景象。

仙门宗主满脸是血,狼狈的跌坐在地,而虞绛被一团诡谲怪异的红光包裹得严丝合缝,整个大殿中都是化神期修士恐怖的威压,周围灵力浓郁得惊人,随着红光变得黯淡,她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上升。

长生界也在同时出现了怪异的现象。

仙门众人低头,却发现自己心口出现了古怪的红线,红线缥缈轻盈,连在他们心口,蔓延过四肢百骸,雷雨滚落,那些红线从无数人的灵脉中抽离,向着后山一处急切飘去。

这无数人里,也包括十二峰峰主。

一片令人胆颤的死寂中,他们想到了乐音的话——

“那些供养着你们的东西,是阿绛的气运啊。”

蒋怜春摸了一把脸,握起寂寒冲出了殿门。

“师姐!”白苏瞳孔一缩,和温仲时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

**

气运回归自身,虞绛的修为直接上涨了一个小境界,到了化神中期。

而那股盖住转命咒图腾的灵力终于从孟祈年手背上撤走,只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印记。

孟祈年垂眸,在看到手腕上的印记时呆住了。

这是--道侣契。

是修真界中同为修士的道侣间结契才能留下的。

从前虞绛是凡人,所以他们成婚时并没有用过道侣契。

孟祈年捧着手腕,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伸手抚过这枚浅白色的印记,抬眸,对上了虞绛望过来的视线。

下一瞬,她一言不发移开了目光,走到了乐音身边。

“走吧。”她缓缓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心道。

乐音面色复杂的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向着身后众人一招手,“回不念城。”

虞绛没再多分给孟祈年一个眼神,她踏过周边的一切狼藉,在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被叫住了。

——“阿绛。”

虞绛停住步子。

乐音准备说些什么,但看她的脸色还是闭了嘴,在心里估摸了一下,确信以虞绛如今化神中期的修为可以在仙门打个七进七出后放心了,开口,“我先带着人回去?”

虞绛紧绷着下颌,颔首。

乐音扭过头,唏嘘地看向在殿中晦暗光影下显得格外狼狈的仙门宗主,她摇了摇头,脚下传送符光芒骤亮,消失在了原地。

于是天地昏暗,寂静山林中落叶可闻,虞绛问,“你想问什么?”

身后那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嗓音沙哑着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虞绛停顿了一瞬,“在孟望死的那一晚,我在殿外听到了。”

那一夜的雪很冷,虞绛想起六岁那年,她躲进父母冷透的怀抱里,在满地的鲜血中蜷缩住自己时,好像也是很冷的一晚。

后来的每一晚,她在长生界,在人世间,都很冷。

心口的雪经年不化,一直到现在,她慢慢的--似乎不觉得冷了。

“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她平静道,“是那一晚,你满身寒气的回来,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但你求我别问,对不对?”

孟祈年握紧了拳,掌心被攥得生疼,他声音艰涩地回,“嗯。”

“那就好办了。”虞绛嗤笑了声,“十年,你骗我,而我同你逢场作戏,仅此而已。”

她冷淡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孟祈年。”

她抬步向前,孟祈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在眼前变得越来越小,他在昏暗殿内,几乎快要看不见她的身影,心口传来一阵莫大的恐慌。

像这二十年,他的梦中、心魔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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