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晟帝的寝殿内，不住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淮衿冷眼望着床榻之上病弱的二哥，只觉报应。
“林淮序，你可曾想过有这么一日，你也会被小时候看不起的弟弟踩在脚下？”
林淮序一手撑在床沿边，一手护在胸口，青筋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明显，手指骨骼分明得仿佛看不到皮肉。
他微勾了勾唇，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向他这位好弟弟。
“不对，我根本不是你的弟弟——我不过是由一个身份卑微的可怜女人，被你父亲哄骗又始乱终弃后留下的私生子，又怎么敢同你这位血脉正统的皇子相提并论。”
林淮衿的话语丝毫挑不起林淮序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那般淡淡地注视动怒地林淮衿，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尽量调整好气息，道出只言片语。
“你的仇恨，错了位。”
“怎么，你还想为你父亲，为这九晟的阴暗勾当辩解些什么吗！”
林淮衿猛然攥住了林淮序的脖子，眼睛充了血，狠狠地盯着他。
“你也会怕死吗？嗯？林淮序，你别担心——黄泉路上，我会让整个九晟为你陪葬！”
林淮衿的力道并不强，况且他并非习武之人，只是林淮序的身子本就比常人更为虚弱，这样的冲击难免让林淮序一时间不能适应。
林淮衿被林淮序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慌张地丢开手，便知听他伏在床边，几乎要将整个肺都咳了出来。
他其实没想要林淮序的命。
林淮衿有一瞬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错愕地望着林淮序不住地咳嗽，等待他恢复气息后，再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可是他忘了，儿时不吝责备他的人，从来都不是林淮序。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衿儿……”
这句称呼将林淮衿遥远的记忆一瞬间拉近。
他回忆起儿时每每做错事或是受了委屈时，林淮衿都会挂着淡淡的笑容蹲下身来替他擦擦还留着泪痕的小脸，柔声询问他。
“衿儿想怎么办呢？”
林淮序向来是这般的。
他从来都认真聆听自己讲话，从来都尽量满足自己合理的要求。
可那样的感情是何时发生了改变呢……
他怎么会如此憎恨曾经那般疼爱自己的二哥哥……
*
棠醉因为罂粟的折磨，这些日子时常神志不清，又昏迷太久，一时间拼凑不出当下的记忆。
只是她隐约记得自己身在泠苏，而泠苏却已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林淮衿联合外敌发展成了人间炼狱。
“林淮衿呢……”
棠醉一开口，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带着厚重的沙哑，只有眼神如利刃般仿佛能将人千刀万剐。
许是对棠醉一清醒便询问林淮衿的去处非常不满，白吟酌皱了皱眉，有些固执地将棠醉抱起来吃饭。
棠醉虽然身子还未全然恢复，但她的脾气却已经被唤醒。
她一把夺过白吟酌手中的碗勺，直接转过身背着白吟酌开始吃起来。
白吟酌见状，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因为她恢复了精神而终于放下心来。
看来，不久便会有杀死他的力气了。
“棠儿，你且在此次休息上些时日……”
“泠苏如何了？林淮衿有什么动静吗？”
白吟酌本想安抚好她就离开，可棠醉却直接打断了他。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被追问的心理准备，因而回答起来也泰然自若。
“你觉得我有闲心去关注旁的事吗？”
虽然有很多种合理的借口，但白吟酌却偏偏不愿意出言说谎圆过这个话题。
棠醉也心知肚明——白吟酌兜着圈子跟他讲话，也就侧面说明九晟出事了。
“依你现在的状况，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别胡思乱想。”
白吟酌接过棠醉吃光的碗，背身过去放在桌子上，便听她冷哼一声，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思。
“想软禁我？”
白吟酌握在碗上的手微微收紧，露出分明的青筋，脸色沉下来一时没有言语。
“白吟酌，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我们能和好如初吧？”
白吟酌没回答，他转过身来，将一套崭新的裙装递给棠醉。
她没接。
白吟酌极为耐心地将裙装放置在棠醉的枕头边，神色如常道。
“门外有暗卫保护你，有什么事他们会解决。”
棠醉仇恨地盯着他，听他慢条斯理地安排着自己之后的生活。
“我现在必须要离开，若你想杀了我，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不然以你现在的能耐，连门外暗卫这关都过不去。”
“你——”
白吟酌没给棠醉反驳的机会，他猛然俯身而下，一把钳制住棠醉的手臂，霸道的吻瞬间落下。
棠醉下意识接纳了他的气息，当她回过神来时，正想用自己锋利的小齿咬在白吟酌的唇瓣上，却恰恰被他找准了时机强行闯入。
舌尖颇为熟练地与她交缠着，口腔随即升起的血腥味，只会让他更燃起男性不容小觑的征服欲和满足感。
争执的热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棠醉突然腾出手一把握住了白吟酌的脖颈，强行用窒息感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白吟酌没再强求什么，只是开口时语气似是颇为遗憾：“求我要你时，倒不见你这般嘴硬。”
她哑着嗓子，气势却无比狠厉：“白吟酌，我会让你后悔的。”
*
时日无多的林淮序被囚禁于晟都皇城宫殿内，林淮衿没再单独同他见面，不知是不是怕被林淮序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动摇。
纥奚甯与纥奚辞姐弟俩带领着大颜将士将晟都包围起来，却未被林淮衿迎入皇城。
正如江姝允猜测的那般，她并不打算将九晟的地盘全部吞并，只是她提出了些条件。
然而，在众人眼中并不值得犹豫的交易，却先被林淮衿拦下了。
双方的矛盾一触即发。
“纥奚甯不过是提出要九晟公主与大颜和亲，淮衿兄为何不直接松口？”
这件事就连曲庭槐也极为不解，虽然他知晓林淮衿的心意，但他为了兵符都能狠下心来对她赶尽杀绝，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又有何不可。
“世人都知晓九晟公主无比尊贵，可眼下纥奚甯竟然要她去和亲，这摆明了就是对九晟的践踏！”
林淮衿脸色阴沉下来，他可以对心爱的棠棠动任何心思做任何事，但绝不允许别人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更何况棠棠现在同白吟酌在一起，你觉得那个疯子肯将棠棠交出来吗？”
林淮矜的话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可曲庭槐了解他，明白他不过是打着白吟酌的幌子夹杂了私心。
“淮衿兄，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妹妹她不可能再原谅任何九晟的敌人，包括你，也包括白吟酌——一旦她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会功亏一篑。”
“林淮肆下落不明，林淮序已是半死之身——淮衿兄，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回不了头了。”
第二日，大颜再次求娶九晟公主的消息遍布全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议论纷纷，急迫地祈求皇室点头。
因着对死亡和战争的恐惧，最初的祈祷和求救变成了怒骂和怨恨，他们恨不得能将直接冲入皇宫将那位尊贵的九晟公主为大颜奉上。
民间的情绪持续发酵，九晟各处多次爆发不同规模的起义和倒戈。
纥奚甯在晟都城外欣赏着好戏，并不催促。
而暂时掌控九晟大权的林淮衿已是焦头烂额。
他一边派遣人手压制各处的暴乱，一边暗中搜索棠醉的下落却不得，又再次遭到了林淮序的断然拒绝。
“不管你心中有什么仇恨，棠儿是无辜的——她是你的妹妹，你怜惜之人，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心，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林淮序憋着一口怒火第一次将情绪外露，对着殿下的林淮衿一通数落便狂咳不止，缓了许久才继续道。
“你该猜到了吧——当年孤军深入敌军斩杀了纥奚迟的人不是肆儿，是女扮男装的棠儿啊！”
“纥奚甯要的，是羞辱九晟，羞辱棠儿，报当年的杀兄之仇……”
如果说林淮衿之前还不明白纥奚甯的用意，那么现在被足以被林淮序点醒了。
她不会覆灭九晟，她只要九晟臣服。
所以纥奚甯根本不在乎谁来做这个九晟帝，只要任她摆布与拿捏，一切都不重要。
“孤知道你在等孤死，好赢得一个美名继承帝位，但孤已经颁布了密旨——除非棠儿自己点头，否则孤绝不准大颜践踏她！”
然而三天后，同林淮序的旨意一起昭告天下的，还有悬挂在晟都城门之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经过病痛的折磨，林淮序早就瘦脱了相，双颊凹陷，只剩下皮包骨，比冷白色还要死寂的肤色在太阳的曝晒下几乎透明。
林淮衿收到消息时，立即命人将兄长的头颅，又不顾曲庭槐的反对直接闯入了纥奚甯的营帐。
当时纥奚甯正在招待其下将领喝酒吃肉，好生快活。
见林淮衿来了，她并不意外，招呼林淮衿先坐下，却被他断然拒绝。
呵，还真生气了。
纥奚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让其他人都先退下，帐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纥奚辞离开时还有些担心阿姐的安慰，便守在帐外，时刻准备闯入制服林淮衿，完全忘记他并不是林淮肆那般武艺高强之人。
“你为何越过我闯入皇兄的寝殿杀了他，还让他死得如此屈辱！”
“本王只是见你顾及亲情犹豫不决，顺带帮了你一个忙罢了。”
纥奚甯一把端起酒盏，抬手向林淮衿作敬酒状，笑声明朗。
“恭喜你啊，淮衿兄——现在，你就是新任九晟帝了。”
林淮衿沉着脸盯着她，而纥奚甯只是举着举杯缓缓靠近他，停在他身侧，贴着他耳边悠悠道。
“没了那些蹩脚的障碍，我要的大礼，九晟帝可否向我大颜兑现了呢？”
*
林淮序的死已是定局，恢复了些理智的林淮衿心里清楚，他没必要为了这件事同大颜撕破脸皮。
可是林淮序死前的旨意已经昭告天下——九晟公主永不嫁大颜。
然而百姓们怨声载道，他们不仅没为大颜对九晟帝的羞辱而愤恨，反而向着那颗头颅扔些烂菜叶和鸡蛋，以发泄对九晟再度陷入战争之中的不满。
他们不关心谁来掌权，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安全。
坐在龙位之上身着丧服的林淮衿愁容难展，眼下的局面其实已经足够清晰。
但他始终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林淮序时，他发怒的神情和话语。
那是他印象里唯一一次林淮序情绪的失控，为了是他们都极为疼爱的妹妹。
最尊贵的九晟公主，他们怎么舍得？
接连几日林淮衿都夜不能寐，面容也憔悴了不少。
他以先九晟帝的丧事为借口，拖延了和亲之事。
但纥奚甯反而觉得胜券在握一般，撤兵回到了大颜，只留了纥奚辞带着些将士守卫。
不知是对九晟的催促与震慑，还是在意料之中般等待接亲。
锦婳将林淮衿的情绪都看在眼里，不忍心他被夹在这样的选择之中。
“殿下。”
林淮衿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扶手上，听到锦婳的声音却并未抬头。
他有些乏力，更无心应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殷勤。
“殿下今夜又辗转难眠了吗？”
锦婳带着安神茶一路走至林淮衿身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林淮衿的头上，为他按摩着穴位舒缓。
林淮衿没有拒绝。
他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殿下……还是舍不得公主出嫁？”
锦婳明显感觉林淮衿微顿了一下，怕惹他不快，便快速接过话道。
“锦婳有一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自小便聪慧，替棠棠摆平了不少难题，危难之中夜总能逢凶化吉，有何不当讲？”
锦婳替他按摩的手突然停下了动作，林淮衿正疑惑时，便见锦婳的手突然滑下，勾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瞬时坐到了自己的双腿之上。
林淮衿下意识想推拒，却被锦婳搂得更紧。
只见她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语气坚定。
“锦婳愿代公主出嫁。”
林淮衿微怔，甚至忘记错开锦婳贴上来的唇瓣。
“只要殿下愿意疼疼我，锦婳也便无怨无悔了。”
女人身上特意调制过的香气瞬间将林淮衿包裹起来，他沉浸在温柔乡中，任由她温柔而细腻地索取。
直到她的手不由滑进他的衣领、触摸到他的肌肤时，林淮衿才一把抓住了锦婳的玉腕。
“锦婳……你不必为了我，毁了自己。”
“殿下，锦婳心甘情愿。”
说话间，锦婳已经跪在林淮矜面前，只是仰着头留给他一个祈求的眼神。
林淮矜轻叹一口气便不再犹豫，那一刻他仿若一具行尸走肉，舍弃了所有感情，只为自己的一己私欲。
身下的锦婳无声地啜泣着，她盼这一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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