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肆这些天发热不退，有时清醒，有时迷糊，嘴里一直念叨着二哥的名字。
江姝允担心他的症状加重，便总往镇关王的寝殿而去，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朝堂之上甚至有人参奏此事，不过也都被江昀书厉声训斥了回去。
下朝后，他收到白令仪的密信，便想着同皇姐商议一番，只是一问下人才知，皇姐原是又留在了镇关王的寝殿。
如今林淮序还苟延残喘，江姝允的九晟帝后身份也尚在，江昀书真不知道若是皇姐此举被有心之人传入了林淮序的耳朵，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七窍生烟。
江昀书沉沉地叹了口气，便差人起驾前往镇关王的寝殿。
江姝允听到通报，直接让人将江昀书请到了正厅。
她离开前望了望林淮肆的睡颜，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小心照顾着镇关王，若有急事，立刻向我汇报。”
江昀书在正厅小等了一会儿，才见皇姐姗姗来迟。
瞧她今日的装扮并不若往日般精致，便知她又为床榻上那具病体操碎了心。
“昀书，什么事这么着急，都找到这里来了？”
“肆哥哥情况还好吗？”
见到江姝允的面，江昀书反倒是不着急说正事了，似是颇为关心地模样询问了林淮肆的状况。
“还是老样子，御医说需要静养。”
江昀书点点头，才不紧不慢开口道：“白令仪传了密信来。”
江姝允微微调整了坐姿，拾起了茶杯轻放置自己唇边，听闻一顿，但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大颜边境有异动，派去泠苏的探子一去不返，白令仪认为泠苏城有问题，提醒我们时刻戒备。”
“白吟酌人呢？”
虽说与白氏后人搭上了线，但江姝允并不全然信任白令仪。
能让她说服江昀书以及全北川配合他们行事的理由只有一个——白吟酌是姑姑的孩子。
她想要保护好姑姑惦念了一辈子的血脉。
“白令仪的密信上没提到。”
按理说，眼下正是白吟酌揽过大权的好时机，可是他竟然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并不露面，这不该是聪明人的做法。
“若非是棠儿出事了，便是白吟酌与棠儿之间出了差池。”
“棠儿？怎么会——”
每每提到江昀书，他都会有片刻的慌乱，这是江姝允不愿意看到的。
——身为帝王，他的情绪不该被一个女人左右。
“白吟酌遇事沉稳，知情重，我们能够盘算出的答案，他心里不会不明白……”
江姝允放下了茶杯，定定地望着江昀书。
“能让他动摇的，只有棠儿。”
“那他们现在会在哪里？九晟的危机棠儿妹妹不可能视而不见，除非——”
江姝允勾唇一笑，给了江昀书一个肯定的眼神，接话道。
“除非，棠儿现在自身难保。”
“白吟酌那个混蛋会强迫棠儿妹妹如何吗！”
江昀书一个情绪没压住，便拍案而起。
江姝允抬眼给了他一个责备的眼神，连话都懒得回应。
“皇，皇姐……孤错了……”
江昀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坐了回来，耷拉着脑袋听江姝允的训诫。
“既然大颜和泠苏已经有所行动，那么便更不能轻易放林淮肆回晟都了。”
“皇姐意欲如何？他是九晟的皇子，是堂堂镇关王，你不可能关他一辈子的。”
江昀书轻叹了一口气，他有点担心皇姐对林淮肆的心软会坏了他们的大事，但更担心林淮肆的选择会伤了皇姐的心。
“为何不可？”
江昀书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抬头，正撞上了江姝允的那道视线，热烈而执拗。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江姝允不曾将自己的真实情绪表露在脸上，她将所有欲望埋在心底，然后装作淡漠模样，摆出礼貌性的微笑大杀四方，达到自己的目的，从不心慈手软。
江昀书永远都忘不了皇姐单薄的身子将他护在身后，斩杀了所有反对年纪尚轻的他登基之人。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皇姐那般无坚不摧的人，也有血有肉。
“皇姐想——一辈子关着肆哥哥？”
江昀书下意识再次询问了一遍，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江姝允却依旧坦然，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是。”
姐弟俩又就北川近来的政事商讨了一番，江姝允便送江昀书回去了。
江昀书离开前，有些踌躇地似是想要对皇姐再嘱咐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扁了扁嘴，什么都没说。
他连自己的感情都捋不清楚，有什么资格干涉皇姐的选择呢。
江姝允回程时一路没见到侍奉的吓人还觉得奇怪，然而前脚刚迈进庭院，便见着只着了一件白色内衬的林淮肆坐在萧瑟晚风之中，不知从哪找来了壶酒在石桌旁独酌。
“身子无恙了吗？哪里淘来的酒？”
江姝允走到林淮肆身侧，刚抬起手想要试试林淮肆的温度，便猛然被他一把抓起了手腕，凑在他满是酒味的唇边，轻轻落下了一吻。
许是大病初愈，再加上夜里气温骤降，这个吻极其冰冷。
江姝允只是这般宽慰自己，尽量不去在意林淮肆对自己的感情，是否就正如这个吻一般陌生。
“忘了吗？为了拴住我，姝儿你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林淮肆抓着江姝允的手还未松开，另一只手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披散的长发挡住了林淮肆的面容，她看不分明，却只觉得声音悲伤又疲惫。
“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也不必多留。”
说着，江姝允便试着抽出手转身要走。
然而林淮肆偏偏紧握着不放，抬起头来时，眼神紧锁在她身上，让江姝允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放手！林淮肆——眼下我还是九晟帝后，是你的皇嫂！你怎可如此僭越！”
林淮肆听罢却是放声大笑，猛然间起身反握着江姝允的手腕，几步逼着她靠在了身后的长生树上，在她的脑袋贴近树干之时，生怕弄疼了她，还提前将自己的另一只手垫了上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姝儿还真是擅长给我安插个平白无故的罪名啊。”
江姝允因着林淮肆的牵制和撩拨有些恼羞成怒，刚想辩驳些什么，便见他松了自己的手腕，手掌顺着臂膀一路往下贴至小腹，又听他蛊惑的声音从头顶飘来。
“姝儿莫不是忘了——只有我能给你这个筹码。”
江姝允微怔，自然知晓他指的是什么。
只是林淮肆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只是保持着这般动作和距离，似是在等对方应允。
江姝允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你还在等什么？”
僵持之下，她滚了滚喉咙，声音沙哑。
江姝允突然抬手钩住了林淮肆的脖子，主动抹除了二人间的最后一丝距离。
唇齿触碰的瞬间，欲.火一点即燃。
天还未明，床榻之上的美人仍然睡得安稳。
林淮肆坐在床边穿衣，神情复杂地望着洁白的床单之上一朵羞赧的红梅。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从床底剥落的衣裙中，找到了北川长公主的贴身信物。
“姝儿，对不起。”
林淮肆心思沉重地轻吻在江姝允的嘴角，怀揣着那枚信物，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软禁镇关王的寝殿。
*
死寂的房间内，棠醉没有给白吟酌任何回应。
然而房门突然间被叩响，若是平时，暗卫不会如此不知轻重打扰，可想而知，定是九晟突发了什么状况。
“少将军。”
门外的暗卫敲了几声门都不得准许，便有些急迫地试探性喊了他一声。
一阵沉默后，门被吱呦一声打开，白吟酌侧身而出，身后是无尽黑暗。
“什么事？”
暗卫恭敬地行了一礼，却见白吟酌的侧脸几道分明的伤痕还渗着血，下意识关切。
“少将军您的伤……”
“无碍。”
白吟酌只一个眼神便让暗卫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他抬手随意擦了擦流下的血迹，不以为意。
为了限制棠醉毒发时的行为，他将棠醉的手脚被束缚在床头，身下的床单早就在她的挣扎间被撕扯碎了，即便白吟酌每日为她更换，也难逃一劫。
他心疼棠醉如此模样，偶尔会将她绸缎松一松，而她便会瞅准时机，如同发疯一般扑倒房间内的陈设，将其砸个粉碎却不觉得到任何发泄。
白吟酌想着这般或许也能消磨些棠醉的力气，便由着她胡闹一通，再将其绑回床上，即便飞溅的碎片扎入了皮肉，也不觉疼痛。
他宁愿棠醉将所有痛苦发泄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她像死尸一般在那张被蹂躏的床上奄奄一息。
暗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白吟酌的脸色，只是一板一眼道。
“少将军，泠苏行动了。”
白吟酌没有立刻回应，便听暗卫试探性地再度开口。
“白师父请您回暗卫指挥下一步行动。”
这种关键时候，如果白吟酌为了一个女人不露面，那么他好不容易在一众兄弟中建立起来的威信便会大打折扣。
白令仪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差暗卫来报信。
或许也是怕师徒俩脾气都冲，一言不合再吵了起来。
白吟酌明白白令仪的良苦用心，可无论如何，当下棠醉戒毒也正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可能抛下她一人离开。
“我知道了。”
白吟酌摆了摆手，不再理会身后手足无措的暗卫，直接钻回了小木屋的黑暗之中。
他坐在床边，反手捋了捋棠醉鬓角有些凌乱的碎发，面容忧伤。
原来戒不掉剧毒之人，竟是他自己。
*
一夜之间，大颜从边境大举进犯，居安关依照林淮肆先前的布防出动，却被泠苏城内安插已久的精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边防失守，镇关王不知身在何处，众将群龙无首，节节败退。
纥奚辞立于马上，长枪挑落九晟骑兵，一路顺畅无阻。
消息遍布九晟各地，大家议论纷纷，再度陷入战乱的恐慌。
林淮衿这些天一直藏匿于泠苏，当时为了以防万一，他没敢全然相信兵符的效用。
只是没想到，白吟酌竟然真的如锦婳猜测的那般，在军中威望大过兵符。
“锦婳，这次多亏有你提醒。”
林淮衿抬眼望了望站在自己身前候着的锦婳，她总伴在棠醉身边，他却从来没有认真瞧过她，印象里，林淮衿的眼中向来只有棠醉而已。
“五殿下久居泠苏，对朝中之事鲜有耳闻，锦婳自该知无不言。”
锦婳含笑行了一礼，为自己能帮到林淮衿感到很满足。
她甚至不曾奢求一个名分或一段真情，只要这样远远望着他，远远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就够了。
“也不知道棠儿如何了……”
方才还沉浸在幸福感中的锦婳听到林淮衿沉沉地叹了口气，又开始思念棠醉，心里便不是滋味。
“我取来兵符时，觉察到了她的异样——锦婳，她可是将你当作亲姐姐般看待啊！”
林淮衿突如其来的问罪，令锦婳吓了一跳。
她以为既然林淮衿都已经亲自见过棠醉，那么无论她使用过何种手段让她开口，他都全然不会计较了，只是没成想，林淮衿竟然会对自己秋后算账。
“殿下……锦婳，锦婳知错……锦婳也是为了早些替殿下问出兵符的下落，并无故意残害公主之心……”
林淮衿久久没有开口，按理说，他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锦婳也同样试试那罂粟的毒性，好解棠醉被折磨的心头之痕。
就在这时，曲庭槐不紧不慢地迈进了房间，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由打起了圆场。
“哟，淮衿兄为何发了这么大一通火，把锦婳姑娘吓成了这副模样？”
说话间，曲庭槐已经绕到了林淮衿身边，一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林淮肆并没有开口解释，他知道自己与锦婳的对话，大概已经全数被曲庭槐听了去，他不过是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出现罢了。
而跪倒在地的锦婳也一直埋着头不言语，曲庭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后，才笑着再次开口。
“功过相抵，没有锦婳姑娘的报信，你我都不能在此次的围攻中全身而退……淮衿兄，别太难为人家了。”
锦婳依然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良久之后，林淮衿才轻叹了口气，没什么情绪道。
“起来吧。”
见锦婳还没有动作，曲庭槐便颇为善解人意地搭了把手。
“眼下大颜兵力已进入九晟境内，锦婳姑娘，日后还有很多需要你周旋之处，还请你多多费心了。”
“曲公子哪里话，为五殿下做事，是锦婳的福分。”
顺着曲庭槐的话，锦婳便直接退下了，房间内便只剩林淮衿和曲庭槐两人。
“你吓唬人家小姑娘做什么？别说你没看出来——锦婳姑娘对淮衿兄你，可是情根深种啊。”
“庭槐兄，你知道的——”
林淮衿笑了笑，有些无奈道。
“我从来都认为，感情靠不住——她今日能为了我背叛棠棠，来日也会为了任何人背叛我。”
曲庭槐点点头，关于这一点，他和林淮衿向来有着同样的想法，大概因为他们从小便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和被爱的资格。
“大颜那边，你想好牵制他们的方式了吗？”
“兵符只是对白吟酌无用，但并非在整个九晟无用。”
林淮衿倒是气定神闲，并不觉得大颜的精兵是威胁。
“纥奚甯若想过河拆桥，那她的宝贝弟弟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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