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平静,却又隐隐透着些说不清的暗涌。

明仪照旧每日去铁匠铺、晒羊皮、给伤兵送羊奶。燕云徹照旧练兵、看军报、半夜在书房里点着灯。两人照旧偶尔并肩坐着看星星,偶尔收到对方悄悄留下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日,明仪去营中送羊奶,刚走进伤兵营,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吵。

“凭什么不给老子喝?那是公主送来的!”

“你算老几?老子断了一条胳膊都没说什么,你蹭破点皮就天天往这儿跑?”

“都别吵了......哎,公主来了!”

众人齐刷刷闭嘴,讪讪地看向门口。

明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锅羊奶,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虎从人群后挤出来,满脸尴尬:“殿下,您别往心里去,这帮兔崽子就是闲的,一天不吵架皮痒......”

“为什么吵?”明仪打断他。

周虎挠了挠头:“就……就是争那羊奶。您每日送来的就这些,伤得重的要多喝些,伤得轻的就少喝些,可有些人觉得不公平,就……”

明仪沉默片刻,把羊奶锅放下,走到那几个吵得最凶的士兵面前。

“你。”她指着第一个,“伤在哪儿?”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嗫嚅道:“腿……腿上,刀伤,快好了。”

“你呢?”

第二个士兵低着头:“胳膊,也快好了。”

明仪点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默不作声的年轻士兵。那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裹着厚厚的被子还在发抖。

“他呢?”

周虎叹了口气:“烧了三天了,伤口一直不好,军医说怕是……怕是……”

他没说完,但明仪明白了。

她走过去,在那个年轻士兵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他喝了羊奶吗?”

周虎摇头:“他吃不下,喂什么都吐。”

明仪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回那锅羊奶前,盛了一碗,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姜......那是她今早从厨房顺手带的,本想泡水喝......她把姜切成薄片,放进碗里,又端起碗走回那个年轻士兵身边。

“把他扶起来。”

两个伤兵连忙把人扶起。明仪把碗凑到他嘴边,轻声道:“慢慢喝,别急。”

那士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长公主殿下,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明仪按住他,又把碗往前递了递:“喝。”

那士兵眼眶忽然红了,就着明仪的手,一口一口把那碗姜汁羊奶喝了下去。

明仪等他喝完,把碗递给周虎,这才转身看向那几个吵得最凶的士兵。

“你们吵,是因为觉得不公平。”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是公平?”

没人敢接话。

“他伤得比你们重,他喝一碗能活,你们喝一碗只能补补身子。如果让你们选,你们愿意跟他换吗?”

沉默。

明仪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空碗,转身走了。

那之后,伤兵营里再也没人吵过架。

可这件事传到燕云徹耳朵里,不知怎么的,就变了味儿。

那日傍晚,明仪正在院中收羊皮,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头,就看见燕云徹翻身下马,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公主。”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有话问你。”

明仪放下羊皮,看着他:“说。”

“今日在伤兵营,你是不是亲手给一个士兵喂了羊奶?”

明仪愣了一下,点头:“是。他烧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我就......”

“他是男的。”

明仪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看着燕云徹那张阴沉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所以呢?”

“所以?”燕云徹眉头紧锁,“你是长公主,是监国公主,是……是我的妻子。你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明仪打断他,“怎么能亲手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喂药?还是怎么能碰别的男人?”

燕云徹被噎住了。

明仪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认识燕云徹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像只护食的狼,浑身的毛都炸着,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烧了三天。”明仪放缓了声音,“军医说可能挺不过去。我只是给他喂了一碗羊奶,里面放了点姜,暖胃的。”

燕云徹没说话。

“他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明仪又道,“我弟弟要是还在,也该是那个年纪。”

燕云徹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说话。

明仪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拉进院中,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

“你到底在气什么?”她问。

燕云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明仪看着他。

“我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听说你给他喂药,心里就不舒服。我知道你是好意,知道他是伤兵,知道你不该被我管着......可我就是不舒服。”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理亏,别过头去,不看明仪。

明仪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拂过草原,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燕云徹。”她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她凑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他皱眉:“什么?”

“像小时候我养的那只小狗。”明仪一本正经道,“每次我摸别的狗,它就蹲在一边,用这种眼神看我......又委屈,又生气,又不敢咬人。”

燕云徹的脸黑了。

“你说我是狗?”

“比喻而已。”

“…….”

明仪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情忽然很好。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气了。下次我喂药之前,先跟你说一声,行不行?”

燕云徹沉默片刻,闷声道:“不用。”

“嗯?”

“不用跟我说。”他站起身,别过脸去,“你爱喂谁喂谁。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下次,别自己蹲那儿。让周虎扶着,你喂就行。万一那人突然犯病伤着你……”

明仪听着他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了。”她轻声说。

燕云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明仪叫住他。

他回头。

明仪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今日牧民送来的,说是新晒的蜜饯,比上次的甜。我尝了一块,还行。给你留的。”

燕云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谢谢。”

他转身走了。

明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副别扭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这人。

可这笑意还没散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皱起眉,正要出去看,就看见周虎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出事了。”

明仪心头一紧:“什么事?”

“那木尔首领的儿子……跟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那木尔,就是当初第一个带兵来汇合的部落首领,送过她一匹马,说过“公主是自己人”的那个。

明仪二话不说,跟着周虎就往外走。

等他们赶到镇上的集市时,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两拨人隔着一条街对峙,一边是那木尔部落的年轻牧民,个个手里攥着马鞭和短刀;一边是几个燕家军的士兵,已经拔刀出鞘,满脸戒备。

中间的空地上,两个年轻人正扭打在一起,滚得满身是土。

“住手!”

明仪一声厉喝,两拨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停了手,抬起头来,满脸血污地看向她。

一个是那木尔的小儿子,叫阿古拉,才十七岁,明仪见过几次,是个腼腆爱笑的少年。另一个是个燕家军的年轻士兵,叫赵石头,明仪也认得,就是那日伤兵营里烧得最厉害的那个。

此刻两人都是一脸狼狈,阿古拉的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赵石头的嘴角破了,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明仪沉声道。

没人说话。

“说!”

阿古拉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道:“他……他骂人!”

赵石头也不甘示弱:“我骂什么了?我说你们草原人不知好歹,公主给你们送羊奶送农具,你们转头就涨价......我说错了吗?”

阿古拉的脸涨得通红:“涨价是因为今年羊少!不是故意!”

“那你们以前怎么不涨?偏偏公主来了就涨?”

“你......”

两人又要往上扑,被两边的人死死拉住。

明仪听明白了。

她看向阿古拉:“部落里的羊皮和奶制品,涨价了?”

阿古拉低下头,不说话。

明仪又问:“为什么涨价?”

阿古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今年草不好,羊羔死了很多。不涨价,过不了冬。”

明仪点点头,又看向赵石头:“你买什么了?”

赵石头愣了愣,低声道:“没买什么……我就是听人说,最近集市上的东西都贵了,牧民们见公主好说话,就趁机涨价。我替公主不平。”

明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替我抱不平?”她看着赵石头,“你知不知道,草原上的人靠什么活?就靠这些羊,这些皮,这些奶。今年草不好,羊羔死了很多,他们过冬都难。这时候涨价,不是为了赚你的钱,是为了活下去。”

赵石头愣住了。

明仪又看向阿古拉:“你们涨价,为什么不跟镇上的人说清楚?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阿古拉低着头,闷声道:“我阿爸说……公主对我们好,我们不能给公主添麻烦。”

明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阿古拉拉起来,又对赵石头道:“你也起来。”

两人讪讪地站起来,都不敢看她。

明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道:“你们俩,跟我走。”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位长公主要干什么,但谁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明仪带着他们,穿过集市,穿过镇子,一直走到那木尔部落的营地。

那木尔正站在毡房外,看见明仪来了,连忙迎上来:“公主?您怎么......”

然后他看见明仪身后那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脸色顿时变了。

“阿古拉!”他吼道,“你干了什么!”

阿古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明仪摆摆手:“首领别急。今日的事,我来处理。”

她把那木尔拉到一边,把集市上的事说了一遍。那木尔听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就要揍阿古拉。

明仪拦住他:“首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问问......部落里今年,真的这么难?”

那木尔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不瞒公主,今年是二十年不遇的旱。草场枯了一半,羊羔死了三四成。冬天还不知道要冻死多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仪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洛安时,看过无数奏章,知道北境年年有灾,年年有牧民冻死饿死。但那都是奏章上的字,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直到此刻,站在这片枯黄的草原上,看着这个憨厚的老首领满脸愁容,她才真正明白......那些字,是一条条人命。

“为什么不报给朝廷?”她问。

那木尔苦笑:“报了有什么用?朝廷的赈灾粮,十回有八回到不了我们手上。剩下的两回,也只够塞牙缝。”

明仪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在朝中那么多年,经手过多少赈灾的折子?那些粮食和银子,有多少真的到了灾民手里,又有多少被层层盘剥、雁过拔毛?

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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