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事,像是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王珣被押解回京那日,明仪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草原尽头。燕云徹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给她一件厚厚的氅衣。
“草原风硬,别着凉。”
明仪接过,没有道谢,只是拢了拢衣襟。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起初,明仪还有些不习惯。她在宫中待了太多年,习惯了卯时起身、子时方能歇息,习惯了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宫人来报“某某大人求见”“某某奏章需殿下批阅”。可在这北境,没有人来求见她,也没有奏章需要她批阅。
她忽然多出了大把的时间。
第一日,她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看天空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第二日,她试着帮厨房择菜,被厨娘诚惶诚恐地请了出去。第三日,她实在闲得发慌,便翻出针线,想给那件氅衣绣个边......
然后扎破了三根手指。
燕云徹下值回来,就看见她对着氅衣和针线发呆,手指上缠着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布条,狼狈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脚步顿了顿,险些没忍住笑。
“……公主。”他清了清嗓子,把那点笑意压下去,“需要帮忙吗?”
明仪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会?”
“不会。”燕云徹诚实道,“但我知道这镇上有个老嬷嬷,当年给我父亲补过战袍。公主若不嫌弃,可以让她教。”
明仪沉默片刻,把那件氅衣往旁边一放:“不必了。本宫只是……闲着无事。”
燕云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第二日,那老嬷嬷便出现在别院门口,说是侯爷请来教公主针线的。明仪站在门内,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学了三日。
三日里,她绣废了三块帕子,扎破了五根手指,但终于在第四日,在那件氅衣的衣角绣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捧着氅衣端详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像风过草原,转瞬即逝。但恰好被进门的燕云徹看在眼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明仪才知道,那个老嬷嬷年轻时是草原上有名的绣娘,给好几个部落的贵人做过衣裳。她年纪大了,轻易不肯出门,不知燕云徹是怎么把人请来的。
她没问,他也没说。
但自那以后,她总觉得那件氅衣穿着格外暖和。
转眼便是半月。
明仪渐渐习惯了北境的生活。她会在清晨推开窗,看远处草原上雾气升腾;会在午后坐在院中,听风拂过草尖的声音;会在傍晚时分,跟着燕云徹去镇上的集市,看牧民们交换皮毛、盐巴和茶叶。
牧民们起初见了她还拘谨,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满头的汗。明仪也不勉强,只学着燕云徹的样子,蹲下来看他们摆在地上的货物,偶尔问一句“这个怎么卖”“那个是做什么用的”。
问得多了,牧民们渐渐发现这位长公主殿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她不懂的就问,问了就记,下次再来时,已经能认出上次见过的羊皮和奶制品。
“殿下,”一个老牧民试探着开口,“您上次说想看看我们用的农具,我给您带来了。”
明仪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草原上常见的犁,木制的,样式简陋,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动。老牧民叹了口气,说这犁用了几十年,翻地太浅,种下的麦子长不好。
明仪蹲下来,仔细看了半晌。
“如果把这个地方加宽一些,犁得更深呢?”她指着犁头的位置。
老牧民摇头:“我们试过,加宽了,马就拉不动了。”
明仪若有所思。
那晚回去,她翻出纸笔,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燕云徹,手里攥着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
“你军中可有会打铁的?”她问。
燕云徹接过图纸,看了一瞬,挑了挑眉。
图纸画得确实乱,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墨迹都洇成一团。但他仔细辨认,还是看出了门道......她把犁头改成了铁的,又在犁臂上加了一个可以调节的机关,既能犁得更深,又不用增加马力。
“这是你想的?”他问。
“嗯。”明仪揉了揉眼睛,“以前在司农寺看过一些农书,记得有类似的记载。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做成,需要铁匠试试。”
燕云徹没再多问,收起图纸:“明日我带你去。”
第二日,他们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铁匠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看见燕云徹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侯爷!又来打刀?”
“今日不打刀。”燕云徹把图纸递过去,“打这个。”
铁匠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这是啥?犁?没见过这样的。”
“试试。”燕云徹说。
铁匠看向明仪,有些迟疑。明仪点点头:“试试看,不行再改。”
铁匠这才应了。
之后半个月,明仪几乎天天往铁匠铺跑。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废铁打了一炉又一炉,终于有一天,铁匠举着一把崭新的铁犁,兴冲冲地喊她:
“殿下!成了!成了!”
明仪接过那犁,摸了又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从未想过,离开洛安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她也能做出点什么。
那犁后来被送给了那个老牧民。老牧民试用了三天,激动得骑马跑了三十里,专门来别院道谢。
“殿下!”他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地上,“那犁好使!太好了!我家的地翻得比往年深一倍,明年收成起码多三成!”
明仪扶他起来,轻声道:“好用就好。”
老牧民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这是我家的羊奶,今早刚挤的,最鲜的!殿下尝尝!”
明仪接过,没有推辞。
那羊奶确实鲜,带着微微的甜。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营中那些受伤的士兵,便对老牧民道:“这羊奶很好。若还有多余的,可能分些给营中的伤兵?”
老牧民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回去取!”
那之后,每日都有人送来羊奶、奶酪、奶皮子。明仪也不独占,全都分给了营中的伤兵。起初士兵们不敢接,后来见她亲自端来,便红着脸接过去,喝完了还要磕个头。
燕云徹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一日,明仪回房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打开一看,是一块蜜饯,北境特产的,用草原上的野果子晒的,酸酸甜甜。
她愣了愣,转头看向门外。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她拿起那块蜜饯,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再说练兵的事。
燕云徹这些日子也没闲着。黑风岭一战后,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改进练兵的方法。
周虎那日围魏救赵的计策,给了他启发。燕家军确实勇猛,但打法太老派了......列阵、冲锋、厮杀,每一仗都硬碰硬。这样打下去,就算打赢了,伤亡也太大。
他开始翻兵书,一本一本地翻,有时候翻到半夜。
明仪偶尔路过他的书房,会看见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皱着眉,对着书页出神。她不打扰,只悄悄把热茶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有一日,燕云徹忽然来找她。
“公主可知道《孙子兵法》?”
明仪点头:“读过一些。”
“那公主可知道,为什么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明仪想了想:“因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明的打法。”
燕云徹点头:“我想把这一套用在练兵上。不光练他们的刀枪,还要练他们的脑子......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正面交锋,什么时候该声东击西。”
明仪听明白了:“你想练一支‘会想’的兵?”
“对。”燕云徹眼睛亮了,“燕家军不怕死,但我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如果能用更少的伤亡,达到同样的战果,为什么不呢?”
明仪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个好主帅。”
燕云徹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公主过誉。”
“不是过誉。”明仪认真道,“我在朝中见过太多将领,他们只把士兵当成数字,死多少都不心疼。你不是。”
燕云徹没有接话。
但那之后,明仪发现,他开始在练兵时加一些新东西。比如设一些简单的沙盘,让士兵们推演战局;比如编一些通俗易懂的口诀,教他们分辨不同地形该用什么打法;比如故意制造一些“意外”,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
士兵们起初不适应,后来渐渐上了道,有些人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周虎私下跟明仪说:“公主,侯爷这是跟谁学的?以前他可没这么多花样。”
明仪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某一天,把几本自己从洛安带来的兵书悄悄放在燕云徹的书房里。书页间夹着她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全是她在朝中这些年积累的见解。
燕云徹后来看到了,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明仪又收到了一块蜜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两人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渐渐能坐下来一起吃饭;从最初的客客气气,到偶尔能说几句玩笑话;从最初的各睡各的屋,到有时候会并肩坐在院中,看星星。
有一日,明仪问他:“你为什么总给我送蜜饯?”
燕云徹顿了顿,语气平淡:“北境没什么好东西。公主从洛安来,怕是吃不惯这里的粗茶淡饭。那蜜饯是本地特产,酸甜口的,应该合公主口味。”
明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她说,“本宫在洛安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可那些东西,都不如这块蜜饯。”
燕云徹没说话,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那夜,明仪回房,发现枕边又多了两块蜜饯。
她笑着摇摇头,把它们收进那个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七八块,每一块她都舍不得吃,就那么放着,偶尔打开看一眼,心里便暖洋洋的。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明仪正在院中晾晒羊皮,那是她跟牧民学的,说是晒过的羊皮更软和,冬天可以做褥子。燕云徹在书房里看军报,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明仪抬头,看见一队人马正朝别院而来。那队人马穿着京中禁军的服饰,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看便知是宫里的内侍。
她的心微微一沉。
那内侍在别院门口勒马,尖着嗓子道:“长公主殿下接旨......!”
明仪起身,整了整衣襟,跪下接旨。
那旨意很长,大意是说陛下惦念姑母,特赐御酒十坛、锦缎百匹、珠宝若干,聊表孝心。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说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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