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烟素的话,方鸿绪面上空白了瞬,“殿下是……”
烟素语调平稳,“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富商,想强买殿下的田产,殿下一查不要紧,竟发现如今趁乱压价买田之徒,不在少数啊。”
方鸿绪面色一凛,取了大氅披上,“臣这便去觐见。”
烟素一笑……
沐云馆。
侍女引着方鸿绪进了花厅。
卫瀛正坐在上首烹茶,转头看见方鸿绪,见他虽竭力压制,但面上仍隐隐流露出焦灼神色。
她收回视线,浮起一抹笑意,神态悠然的允他落座,直接打探道:“听说方大人今日本来有要事去办,关乎魏州安危?”
方鸿绪微微颔首,“确乎如此,事关前线事宜,一团乱麻,不足为殿下道也。”
“哦。”卫瀛见他不愿直言相告,便继续闷头仔细烹茶,花厅里茶香四溢,她将一杯茶交由侍女,赐给方鸿绪品尝。
仍是那副悠闲口吻,“这是自京畿带来的香片,本宫素来喜欢,方督曹也出身京畿,不妨尝一尝。”
方鸿绪见她不提囤田的事,早已焦急难耐,但也不得不压下满腹杂乱情绪,恭敬接过茶盏,啜饮一口,的确唇齿留香。
茶是好茶,可遇上了完全无心品鉴的人,无异于牛嚼牡丹。
方鸿绪放下茶盏,“殿下这茶,确乎极品。”手放在膝上,无意识的攥了攥。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方才听烟素姑娘提及,殿下遇到了个狂悖之徒,竟想强买您的田产……不知殿下召见臣,可是要将此人交由臣处置?”
“一个普通富商罢了,方督曹若是事务繁忙,本宫便交给旁人。只是此事似乎并非孤案…本宫发现,近来不少富户都在趁战时大举买田。”
卫瀛敛去恬淡神色,眸子里隐隐有寒光涌动,“若是寻常时候,豪强斗富,买多少地也无妨,可如今这节骨眼,倒像是大有文章啊。”
说罢,她望着方鸿绪,只见他面色微变,但唇瓣紧抿,仍是不愿开口。
卫瀛索性点破,“本宫记得,魏侯出征前曾许诺过,士卒按军功得赏授田……”
方鸿绪额角抽动两下,眼帘彻底垂了下去。
主公密令,着他与温司直、林库尉一同暗中彻查此案,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之前听侍女所言,本以为能顺利拿到公主手里的证据,却不想这位殿下似乎并不想将这些轻易交出……
方鸿绪敷衍道,“确实如此,这些富商趁火打劫,臣定然严加惩办。”
卫瀛听这口风,便知储况肯定是下令密查,故方鸿绪不肯向她透底。
她并不催促,而是转头吩咐侍女去把外间瓶中的梅花撤了,换上新的,如此这般晾了方鸿绪半晌,才温声徐徐道,“方督曹,这事关乎魏州军心,若不速速查清,拖得越久越不利,若是被别有用心者巧加利用…”
她眸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比方说,如今魏州正与外敌交战,保不齐军中就有细作,此事若是被细作添油加醋宣扬一番…魏州,怕是要大祸临头啊!”
方鸿绪面色越发凝重,微微张口,有些话似乎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殿下所言极是。”
卫瀛一抿唇,看来得下剂猛药,才能将他肚子里的话逼出来。
她眉梢一挑,口气冷硬起来,“本宫刚接到消息,魏侯出战负伤,伤势严重!祁州大军逼近,魏军士卒若是得知他们的利益被豪强抢占,州府却坐视不管,魏侯又伤重难以督军,这局面会怎样发展……本宫不敢深想啊。”
方鸿绪倒吸一口气,他此刻也看出来了,自打他进了这花厅,这位殿下刻意拖延,晾得他心焦,如今提及主公伤情,无非是在逼迫他,让他把调查进展也交出来共享。
主公虽命他们暗中调查,然时间紧迫,前线战事也不等人,只得一切从权……
方鸿绪眉心一松,心里做了决断,抬眼扫了扫花厅内侍立的婢女们。
卫瀛领会意思,屏退了婢女,只余下玉扇烟素等心腹在侧。
方鸿绪这才正色道,“殿下,实不相瞒,臣收到主公密信,他已得知豪强囤地之事,命臣与温司直、林库尉一同暗中调查,势必要揪住幕后之人。”
卫瀛眼睛亮起,“那进展如何?”
方鸿绪眨了下眼,低叹一声,“那些田产交易手续齐全,而豪强盘踞一方,被买走田地的农户畏惧日后报复,大多不愿多言,遑论出面举证。故眼下的进展,十分迟缓……”
他默了默,又道,“然,昨夜臣偶然发现了一份文书,正是当初出征祁州前,主公与家臣商议军功授田的纪要,里面清晰记录了商议好的军功田位置和亩数……”
说罢,他自怀里取出那卷宗,呈给卫瀛。
卫瀛咀嚼着他话里的机锋,问道,“文书保管自有规矩,何谈‘偶然’发现?”
方鸿绪嘴角一垂,“因为,这份文书,明明时间不长,却被塞进了废弃文书的架子上,上面还挡着几份废稿。”
卫瀛眉心一跳,“这事的水,可够浑啊。”
“不仅如此,”方鸿绪面上闪过一缕寒意,“温司直此前告知了臣豪强囤积的地块分布,臣梳理后发现,竟有六七成落入军功田分布范围!”
“那就是说,与会之人里八成有内鬼。”
方鸿绪缓缓点头。
卫瀛忙接过那卷宗细细从头瞧至尾,片刻后却将那卷宗慢慢放到膝上,眉眼蒙了一层阴翳。
方鸿绪读懂了她神色,“殿下是否也在想,参与之人实在太多了。”
“不错。”卫瀛又拿起那卷宗,“如此一来,人人都有嫌疑,就等于没有调查范围。”
那场议事,参与者包括上将军赵玄璋、将军罗玉成和王昶,其余武将还有三个都尉。文官这边则有相邦贺衍之、左相宁云景、田监杜贤、左田监郑英、府库令周延并几个库尉、户监任守正等。
她指尖一一滑过那些名字,军中武官她并不了解,但可以排除已被清剿的齐氏党羽都尉李晃。
同理,杜贤也已伏法。而同在田畦司任职的郑英已经被储况提拔为新一任的田监,想来储况既然肯提拔,郑英可暂时排除。
周延应该是储况的心腹,也可以划去。
但,余下的范围依然不小……
卫瀛深吸一口气,把那文书递还给了方鸿绪,又将她的调查进展告知对方,“本宫手里的线索,指向的是魏州巨贾卢望。”
“卢望……”方鸿绪思忖片刻,“可是那个鼎鼎有名的卢善人?”
“不错。”卫瀛转头命侍女取来厚厚一打账册,交给方鸿绪。
卫瀛道:“本宫刚查到,此人名下产业众多,账目十分繁杂,巨额银钱在魏州、幽州、冀州各处流转,还在各个商铺间不断倒手,最终去向不明。”
方鸿绪指腹划过一行行数字,只见款项的目的地遍布数个州郡,名目众多,层层流动,最后成了一团乱麻,根本捋不清楚。
一连翻了数页后,方鸿绪忍不住道:“这流向如此混乱,如何做生意?”
卫瀛抬手按了按云鬓,“这就不是做生意,这般复杂的银钱流水,完全掩盖了钱款的最终流向,如此庞大的一张钱网,不是普通富商能做到的,更像是行家手笔,他背后另有高人,且这高人势力之大,竟在多个州郡都有影响。”
方鸿绪点点头,“那臣就从卢望关系背景入手,摸排一番……”
他又转而看了看手边的文书,那一个个参与者的名姓清晰在目,卢望背后的高手,大概就在这些人之中……
却见卫瀛缓缓摇头道:“这个卢望颇有城府,连囤积田产的事,都交由手下小喽啰出面去做,把自己捡得干干净净,连他都这般谨慎,他与那幕后黑手的利益关系肯定也是层层遮掩、错综复杂。”
末了,她语气意味深长,“前线军心,可不等人啊。”
方鸿绪眼底腾起的希望又暗了下去,仿佛有一口气不上不下郁结在胸中。
一时间,花厅里只余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花厅燃着炭,暖意热化了屋顶雪,雪水自屋檐坠落,滴答滴答。
卫瀛在这如滴漏般单调的声响里,陷入沉思。
这个幕后之人,操纵商人趁乱囤积军功田,怕是不仅仅为了牟利。
储况袭爵不久,又刚刚扳倒专权的齐氏。他推行新的激励制度,一方面是要激发将士斗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军中威望。
可他前脚刚推行,后脚这幕后黑手便来拆台……
看来目的重在打击储况权威啊。
脑海里又细细的将那参与议事的名单捋了一遍,唇瓣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如此看来,这范围说大也不大,毕竟如今的魏州,有这般动机和胆量者,怕是没一两个。
忽的火盆里哔啵一声,火花爆开,点点火星轻舞。
卫瀛唇角弧度加深,“方督曹,前线的军心必须尽快稳住,故上策是暂且留着那些水底的黑泥,先把水面舀清再说。”
方鸿绪:“殿下的意思是说,见好就收?”
“不错,眼下先以‘战时巨额银钱往来不明,有资敌之嫌’为由,惩治卢望,并把出面囤积田产的卢氏爪牙按‘欺诈百姓压价买田、扰乱土地交易’的罪名,快速治罪,罚没相关田产。如此一来,哪怕无法将卢望彻底击溃,但其鹰犬悉数剪除,难再成气候。”
方鸿绪面露忧色,“可‘资敌’这个罪名太虚,卢望定然不服,若与州府抗辩,我等该如何应对?”
“不服?”卫瀛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那就要他交代清楚,他那么大的银钱流水,一笔一笔到底都去了哪儿?又都用来做什么?”
方鸿绪张张口,半晌却没吐出一个字,低声笑起来,“殿下此举当真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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