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吟酌没梦到天明便离开了，他留下了一套相似的嫁衣，先前棠醉的那趟已经在他的蹂躏下破碎不堪，还沾染上了略带腥味的液体，暧昧至极。
那套嫁衣是他生母当年嫁给白老将军时穿的，一直被江姝允宝贝地安放在北川皇宫。
似是预料到有这样的困扰，江姝允在白吟酌执意离开前，特地让他带上了这套华贵的嫁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白江氏的传家宝，是对棠醉身份的认定。
江昀书后来听说了这件事自然是极不乐意的，但他心里也清楚，只有白吟酌能为棠醉不顾一切，甚至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至于他，连一个北川帝位都舍不得。
江昀书行至皇姐的寝殿，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没直接向她的卧房而去，而是规规矩矩等在前殿。
江姝允有她想要遮掩的秘密，他并不打算戳穿。
他安静地在前殿等了许久，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些年同皇姐的相依为命，又想到林淮序为了保全弟弟妹妹们而牺牲了自己，只觉悲凉。
他和皇姐，该不会走到这一步吧。
他担心自己会因为权力的诱.惑和贪婪，而忽视皇姐的感受，但他又不想彼此之间一个男人而屡生间隔，在破裂的前缘，江昀书悬崖勒马，反思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是北川帝不假，他也是最该疼爱江姝允的亲弟弟。
更何况，皇姐的所有谋划，都绕不开维护北川的利益。
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被挑拨离间呢？
思虑间，江姝允已经迈入了房间，正撞见江昀书一脸愁容的模样。
“怎么了？等很久了吗？”
江昀书见到姐姐满脸的担忧，只是轻快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最近国事繁多，怕皇姐劳累，来看看皇姐。”
江姝允也笑了，她不紧不慢地坐到江昀书身旁，递给他一个绣花的平安符。
“昀书啊，你自小就藏不住心思，尤其是在皇姐面前。”
江昀书挠了挠头，将平安符小心翼翼收好，给江姝允斟了杯茶。
“林淮肆还在昏迷中，重伤难愈，旧伤复发，几日来都没什么好转。”
江昀书微怔，没想到皇姐竟然将这件事直接说给自己听。
当时林淮肆骗去了皇姐的贴身信物逃出北川，辗转至居安关率兵救晟都，誓死挡在皇城城门之下。
江昀书本以为皇姐会为了救他而出兵，但最后也只是暗中派去了些精良，偷偷将众人以为在战乱之中不知所踪的镇关王运回了北川。
只是那时他已然陷入了重度昏迷。
林淮肆的存在对各方势力都是威胁——想要完全掌控九晟，就必须铲除一切皇室正统。
江姝允甚至对白氏后人都只字未提，派去的精良都是她的心腹，嘴风紧得很。
而这些时日的照料，也都由江姝允亲历亲为，没再节外生枝。
这倒真真随了林淮肆的愿。
——若能得她如此上心，就算闯一趟鬼门关又能如何。
只是不知，这回林淮肆还有没有这个福分，能够闯过鬼门关。
“皇姐，你已经尝试过强留肆哥哥……既然失败了，还想要重新再来一次吗？”
江姝允并没有急于回答，她品着弟弟为自己斟的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才慢条斯理开了口，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他没得选。”
*
九晟公主出嫁后，又挨过一阵国丧，林淮衿才举办了场较为简单的登基仪式。
林淮衿身着龙袍，落寞地坐在龙椅之上，却觉得一无所有。
他的初衷其实很简单，不过是看不惯他那位所谓的父亲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在百姓心中梳理个完美丈夫的形象招摇撞骗，却对自己的生母始乱终弃。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毁了九晟，心里就会畅快。
但实际上并没有。
他失去了真心疼爱自己的兄长，失去了心爱的妹妹。
即便他们并非一母所生，却实实在在照顾了他许多年。
而眼下，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九晟似乎只是换了位帝王，百姓的生活一如往常，可仿佛一切都物是人非。
门外一道拉长的黑影出现在林淮衿眼底，他缓缓抬起眼皮，曲庭槐沉着脸立于殿下，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已经许久没笑过了。
那日便是在这里，棠醉将一把不知名的毒粉灌入了曲庭槐的嗓子里，自此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进谗言，废口舌。
这是棠醉给林淮衿的忠告。
她不会杀了自己，但她也有各种方法清扫所有侵蚀九晟的蛀虫。
曲庭槐面无表情地呈上奏折，他现在只能用书写的方式将心中所想告知林淮衿。
他倚靠着同林淮衿的关系，在曲家的地位的确有所提升。
但是他也清楚，背地里有不少人嘲笑他为了攀附权力，被人毒哑了嗓子，成了废人一个。
而曲家家主才不在意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去，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牺牲众多子嗣中的一个又能如何？
大颜如约支付了曲家大量钱财，而泠苏似乎也因此越发肆无忌惮，诸如私铸钱币一事，已经变作他们习以为常的勾当。
而泠苏的民不聊生也一如往常，尽管怨声载道，周边城市都有所耳闻，但偏偏就是传不到九晟晟都皇城内，九晟帝的耳朵。
曲家根本不惧怕林淮衿。
毕竟他们自从林淮衿父亲的时代，便开始为非作歹，从最开始的偷偷摸摸到现在的明目张胆，几代老狐狸都尤为狡诈，在他们眼里，林淮衿不过是个运气还算不错的毛头小子。
这样的帝王，才好操控。
可惜他们忘了，林淮衿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林淮衿接过曲庭槐呈上的奏折大致查看了一番，是关于曲家的汇报。
即便曲庭槐同林淮衿关系再亲近，他都是曲家的人，为的是曲家的利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极为擅长拿捏这般尺度。
因而，这阵子关于弹劾泠苏的折子，都被曲庭槐扣了下来，有时实在瞒不住，便将黑白颠倒一番，替家中年迈的父亲叫苦不迭。
林淮衿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有行动。
再者因为九晟公主毒哑了曲庭槐一事，他不可能不有所记恨。
林淮衿甚至担心曲庭槐会绕过自己，偷偷勾结大颜，对嫁去大颜的九晟公主有什么不利。
曲庭槐静默地等在殿下，全然不觉林淮衿当下复杂的心思。
“曲兄这些年，利用同孤的关系，收敛了多少不义之财啊。”
曲庭槐微怔，不由抬头望向林淮衿，没想到他竟然突然点破曲家这些年的暗中勾当。
只见龙椅之上，林淮衿不紧不慢地勾起嘴角一道轻微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可眼底却只有阴森与算计。
此时的林淮衿，仿佛周身散发着地狱般黑暗的光，无不显露处死亡的气息。
“别怕，孤不需要你悉数奉还——拿命来抵，也不枉你与孤这些年称兄道弟。”
几日后，九晟帝清算泠苏曲家几代人的罪行，问斩曲家上下好几十口，震慑天下。
曲家人听到风声打算连夜逃入大颜，却提前被林淮衿安插在居安关的精兵一举拿下，就地正法，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那些驻守在居安关的精兵大多是林淮肆的心腹，虽然他们对林淮衿的做派极不满意，甚至害死了他们的镇关王，但当一致对外时，也算得上同心同力。
本来，他们是打算为了镇关王起义的。
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林淮衿没有私下传令于他们，或许他们已经揭竿而起了。
很难说这不是林淮衿为了镇压地方起义，特意选好的时间点。
曲庭槐被拉出午门问斩之时，林淮衿背着手立于晟都皇城城门之上，望着他行刑的方向，高吟了一首诀别诗。
在那几行诗的时间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至泠苏时，一位风度翩翩的男人踏着满地的落花，吟着诗向他笑脸而来，并以一把玉扇相赠。
一诗终了，林淮衿从衣袖中那把虽然年代久远，但依旧保存如新的玉扇，于扇面之上落下了几颗热泪。
至此，他便真的孤身一人了。
*
纥奚辞一路快马加鞭迎上了公主的和亲队伍，只是棠醉一直坐在车轿中不曾露面，二人不过隔着帘子打了个招呼而已。
纥奚辞挠挠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便在公主的车轿侧保驾护航，一脸的正义凛然。
乘渊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便打趣道。
“少域主这是见了未来的新娘子，害羞了不成？”
“你别胡说！”
纥奚辞压低了声音责怪他多嘴，生怕被车轿中的棠醉听了去，再给她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后半辈子，也不急于这一时。
思虑至此，纥奚辞又腼腆地笑了笑，全被乘渊看在眼底。
“少域主莫不是在幻想同九晟公主的婚后生活，沉浸其中了？”
纥奚辞撇了他一眼，没再理睬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了大颜皇宫，纥奚甯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纥奚甯豪放地坐在大殿中央，望着身着嫁衣，戴着红盖头的九晟公主，只做了些礼貌的寒暄。
棠醉与生俱来的气场，甚至不需要纥奚甯亲自撩开盖头确认，便肯定她便是棠醉本人。
纥奚甯勾唇一笑，对着站在一旁似是迫不及待的纥奚辞摆了摆手。
“辞儿，去准备准备吧——”
纥奚辞向外移了一步，刚要作揖谢过皇姐，便听她的声音略带着讽刺意味，从大殿之上飘了下来。
“去祠堂将大哥的灵位请出来，风风光光迎接他的九晟新娘。”
纥奚甯一句话，不止令盖头下的棠醉愤怒不堪，甚至连大颜的文武百官都觉得极为不妥。
“阿姐这是何意！”
纥奚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丝毫不退却地看向并不像在开玩笑的纥奚甯，愤怒之情表露于色。
“本王方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纥奚甯缓缓站起来身，向殿下走来，不徐不急道。
“兄长当年讨伐九晟身死沙场，英年早逝，甚至没能娶回位贴心的枕边人……九晟公主聪慧貌美，依本王之见，普天之下，也只有九晟公主的尊贵配得上我们大颜的英雄。”
纥奚辞还想反驳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大臣拽了拽衣角，示意他先不要多言。
大臣们从小看着纥奚辞长大，知道他是个急脾气，又重感情讲义气，即便现在作出决定的人是他的亲姐姐，他也会不顾一切直言抗议。
但今非昔比，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隔着一层君臣。
“棠醉啊棠醉，你这双眼睛，我永远都忘不了——”
说话时，纥奚甯已经走到了棠醉身旁，抬手撩开了她的盖头。
两双眼睛对上的同时，都尽是杀气，狠厉无比。
“你杀了我在大颜唯一能依靠的兄长，却也因此激我弑父为王，立于大颜万人之上——你说，我是该感谢你，还是杀了你？”
棠醉却丝毫不惧纥奚甯的阴冷，只是勾了勾嘴角，一脸泰然自若。
“你在嫉妒我。”
纥奚甯轻笑了一声，刚想反驳她，便听棠醉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自信。
“你嫉妒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父母疼爱有兄长保护，更有九晟天下的归属——而你现在拼命争取来的这一切，都是我从襁褓之中起便拥有的，根本不屑一顾。”
“棠醉！”
纥奚甯气急，下意识便抬手想要掐住棠醉的脖子，却被她轻巧地躲开，反而抬起脚钳制住纥奚甯的肩。
二人在大颜正殿之中大打出手，惊得文臣连连后退，躲到梁柱之后。
而那群看傻眼的武将想要出手，却又被纥奚辞使了个颜色，不敢轻举妄动。
纥奚辞知晓棠醉功夫不凡，即便有繁重的嫁衣牵制，却仍然能压阿姐一头。
他实在觉得方才阿姐的决定太过荒唐又侮辱人，让阿姐吃点亏也好，不过是伤及皮肉几分，倒无伤大雅。
然而突然间，占据上风的棠醉一手扶住胸口，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纥奚甯看准这个间隙，便想要一击制敌。
纥奚辞下意识出面挡住了纥奚甯的手刀，立于棠醉身前，定定地看着阿姐。
“阿姐，这里是大颜正宫，当着文武百官和九晟使者的面儿，何必闹得如此难看？传到九晟去，世人只道我们大颜仗势欺人，小家子气。”
话毕，纥奚辞又侧头用余光看了眼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棠醉，再转过身来继续对纥奚甯道。
“再者，公主看上去似乎身体不适，依臣弟之见，婚事理应暂缓，一切以公主的身子为重，还请她快快回寝殿，召御医查看一番，才是当务之急。”
棠醉不由瞧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非亲非故，她倒是没想到竟然有个在大颜能说得上话的人为自己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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