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周昭又道:“永安门之变,陈子明谋反。”

听到这两个词渡舟才反应过来,依旧笑了笑:“当然不是了,我那时候......嗯,怎么说......还没修练到家,成业又追得紧,所以才金蝉脱壳。至于为什么偏偏是那晚......明鸢,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权当我想让你欠我点儿人情。对不起,不用谢。”

若不是周昭早从圣女口中知道渡舟那时候“身受重伤,法力尽失”,说不定真就被渡舟三言两语骗过去。渡舟说完潇洒离开,剩下周昭发了会儿愣,终于被这屋里淡淡的安神香熏得晕晕欲睡。

却不知她刚陷入昏睡,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速度极快地闪进来,刚才还呼呼大睡的般般精神抖擞地扒拉在来人肩膀上。

渡舟一改刚才的散漫,神情颇为严肃地关上门。他额际那朵九瓣莲在黑暗中分外妖冶,般般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周昭却没有半点儿要醒来的迹象。

“跟来就别说话。”渡舟冷冷道。

般般从他肩膀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挡在床前。

“夜长梦多,让开!”

般般拱起身体呲牙咧嘴,白毛竖起,像一只扎人的刺猬。这一人一猫对视片刻,般般终于在渡舟迫人的气势下不情不愿地缩了缩脖子,迈步挪到一边去了。

......

待到天光大亮,周昭伸了个懒腰,从未觉得如此身心舒畅。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昨夜可能真的睡得太好了,竟然天都亮了。

周昭摸索着鞋子下榻,忽而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这阵疼痛像是把她钉死在原地,弓着身子又倒回床上。

但奇怪的是,还没等周昭回过味儿来,痛感便消失了。除了心脏跳得略快些,其他没有一丁点儿不舒服。就连周昭本人这时候也起了疑心,怀疑史书上在乱写,要么就是将她从祭台上救下来的那位神通广大,连幻术捏造的假心都能跳得这么欢。

早有小鬼傀儡呈上做好的早饭随侍一边,除了渡舟天生就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其余人都还没到让头上冒鬼火的傀儡伺候也能泰然自若的,因此这些东西上完早膳便幽魂一样又飘下去了。

渡舟又是照例只用了一点,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有旧伤的缘故,周昭看他总觉得不大有精神。他们出发去瀛洲之前,周昭右眼皮狠狠跳了跳,险些打退堂鼓,她心里七上八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离三月之期还有十日。

是夜,红鱼镇。

惨淡的月光冷冷地照在一方小池子里,一尾红鱼多少有些凄凉地游到月光底下,让人看了不禁觉得这鱼被困在小池形单影只,怪生可怜的。

谁知池水轻轻泛起涟漪,又是一尾红鱼从水底浮上来,和原先那条亲昵交尾同游。

两条红鱼色泽、个头、甚至鱼尾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当这两尾鱼一上一下游着的时候,还以为其中一条是月光下的倒影,非得仔细看才能分辨。

不过若是站在这小池前观赏的时间长了,也很好认。两尾鱼中后出来的那个性子活泼,爱摆尾戏水,前面那个则游得不紧不慢,任由后面那个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也不厌烦,着实有趣。

在这小池之后,便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庙宇:红鱼仙府。

如今匾额虽在,庙里却无人看守,几团嚣张的蛛丝张牙舞爪地占领了地盘,在中间神像的排位缠了几个来回,隐约露出“红鱼仙君”四个大字。

而在距离红鱼仙府几十里开外的红鱼镇入口,一行乔装打扮的男男女女正悄无声息地顺着人流游进热闹的街市。

此处民风淳朴,人们多穿粗布麻衣,种田打猎自给自足,说“街市”有些勉强,其实是错落有致的房屋瓦舍间摆些各家各户吃穿不完的小玩意儿,拿来以物易物,商铺店面虽然有,但是很少。这里的人都操着一口听上去唇齿粘连的呢喃软语,说得慢而轻,不用力听则不大能听懂。

无支山进不了瀛洲地界,就连渡舟本人也是第一次来。无他,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有领地意识,再怎么说渡舟也算是自成业之后的又一大“妖孽”,不好有事没事明着往人家“仙府”上跑。

所以渡舟早在进入红鱼镇之前就敛去了身上鬼气,入乡随俗用布条发带绑住头发,活脱脱一个山野间的俊俏郎君。

周昭没穿过这种衣服,刚开始有些不习惯,过了会儿又觉得穿起来很舒服,没有绫罗绸缎那种绑在身上的束缚感,走路轻快。

她不是没见过渡舟穿粗布衣裳,但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看不出身量,如今再看不由眼前一亮,暗暗点评道:“少时回京,百姓少不得掷果盈车,渡舟若随我们同行,免不得要被兜头盖脸的鲜花砸晕。”

“想不到千里之外还有此等世外桃源。”沈云起对这种还保留原始贸易的方式很是新奇,陆轻苹……不,是上官摇着扇子道:“不该碰的别乱碰,别又像上回中毒,还得本大人救你。”

周昭之前就发现,陆轻苹跟上官富贵不光那张脸能随便切换,就连性格都能一并切走,实在佩服。

沈云起竟然没呛回去,默默地离摊贩远了点儿,跟周昭并排走在一处。

周昭见她表情郁郁,便低声道:“国师大人,你有什么心事吗?”

沈云起啊了一声:“很明显吗?”

“还好,我做皇帝的,擅长察言观色。”

沈云起的表情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似乎纠结许久,才将周昭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我似乎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办……”

周昭聚精会神道:“哦?”

沈云起难为情道:“就是吧……我以前也没觉得他长得好看,也没觉得他靠谱,也没觉得他——”

“国师大人,你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沈云起本来捏着她的袖子,索性扒拉着周昭半边胳膊小声道:“反正就是……不能怪我,他文韬武略样样都好,法力高强,人品也……也凑合,心地善良,嘴贱但是体贴,偏偏从小又那么惨……总之我看见他就紧张,你说我是喜欢他,还是同情他……”

周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停步道:“等等,你该不会喜欢渡……”

沈云起吓得一颗心险些当场跳到货摊上贱卖,一把捂住周昭的嘴:“我的好殿下!你说什么啊!”

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沈云起眼角抽了抽,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是怎么把主君跟“心地善良”四个字沾边的,周昭也不能理解上官富贵怎么就“法力高强”,她扒开沈云起的手,胸有成竹道:“我帮你。”

周昭正要接话,走在她身边的渡舟突然停步,周昭忙低声问道:“可是又头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鬼相冲,自从走出三苗国,渡舟时不时便会头痛,越靠近红鱼镇发作得越厉害。他显然疼得紧,眉心蹙成一团,却云淡风轻地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愈发明显,周昭环顾四周,提议道:“那边有个小茶馆,赶了一天的路,我们过去歇会儿吧。”

“正好,小爷我早就累了。”顾绍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剩下两人见渡舟没说反对才敢动。

茶馆正中间有个戏台子,地方不大,好在人也不多,刚够凑出来五个人能坐下的位置。周昭跟渡舟坐一桌,其余三人坐在隔壁。

“小二,两壶……”那店小二只是嘿嘿地笑,周昭只好打着手势比划,又看周围的人都喝的是大碗茶,想来也没有她要的,于是指了指隔壁桌,小二心领神会,转身进屋去了。

周昭坐定,又侧身问渡舟:“怎么样,好点儿没有?”

渡舟拿腔作调:“还疼。”

这一路,渡舟的头疼症发作的莫名其妙。

若是疼得脸都白了,问便说一点儿事没有。若是像现在这样还有心思笑,反而要说疼。

每每他说疼,周昭便纡尊降贵亲自给他按头。虽然是好心,但周昭哪里干过这种事情,舞刀弄枪的手没轻没重,连陆轻苹看着都肉疼,但渡舟却一脸享受,让陆轻苹怀疑自家主君长了颗铁头,好生佩服。

这会儿渡舟故技重施,不知周昭是关心则乱还是真没看出来,示意渡舟往过来坐点儿。她站起身绕到渡舟身后,正想给他按一按,渡舟却连忙拉着她坐好,笑着说:“别,不疼了。”

“真的?”周昭一脸狐疑。

“嗯,真的。”

陆轻苹险些一口水呛到,暗道:“主君这是舍不得这位金枝玉叶的殿下在人前做这种事,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主君舍不得的人......”他暗自感叹,忽然注意到沈云起,眼角抽了抽,低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沈云起双手撑着下巴一脸花痴,自言自语道:“要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般配的两个人......”

陆轻苹:“......”

顾绍插话道:“什么情况?这两个不是前几天还要打要杀,现在这么腻歪搞什么名堂?”

陆轻苹懒得开口,沈云起跟顾绍埋头窃窃私语一通合计,得出一个结论:这俩人就是从那夜围剿牵机营之后才开始光明正大腻歪的。

顾绍愤愤不平,一拍桌子道:“我就说这女的没安好心,敢情圣上布局让他俩调情来了!”

“祖宗!”陆轻苹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您当我是死人吗”的满是警告意味的假笑。

渡舟正挑着一脸不悦望过来,台上蓦地一声铜锣响——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上了一出皮影戏。

木门关上,台下烛火一盏盏熄灭,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小调,那方泛黄的旧幕布上隐隐绰绰地出现几个人影。幕后手持皮影的老人抖了抖干瘦的腕骨,又是铮的一声锣响,苍老的声调徐徐灌入耳中。

“且说天地初开,妖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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