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星野寥廓。

山脚下的平原生着一堆火,哔哔啵啵的声音既来自于树枝燃烧的声音,也来自于火堆上被烤得外焦里嫩的鱼喉咙里的歌声。

谭水虽浅,鱼却多。低头看,像是在云上游。

起初是沈云起喊饿,陆轻苹冷着脸下河摸鱼。后来不知怎的,渡舟似乎也兴致勃勃,脱了鞋钻进水里。他挽起裤脚,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后来又嫌袖口太长太大,索性脱了外衣扔上岸,只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衣裳一沾水便透,贴在肌肉分明的腰背上。

渡舟抓鱼的技术竟然比陆轻苹还好,拿着根削尖的木棍随便一扔,再拿起便穿着一条摇头摆尾的鱼。

沈云起忍不住道:“好厉害!主君连抓鱼都会啊!”她又阴阳顾绍,“不像某些人,十指不沾阳春水。”

三个男人中只有顾绍好端端坐着,他切了一声,傲慢道:“本侯才不干这种活。”

虽然这么说,顾绍整个下午都是这幅心不在焉的状态,他跟沈云起吵了几句嘴,又把自己沉浸在一言不发的状态里。

周昭趁着这会子功夫找到烛龙,问起那晚渡舟突然发狂的异状,她说的委婉,烛龙在她刚一问出口便神情微变,但是他没学会遮掩,因为找的借口也很敷衍:“哦,渡舟是妖嘛,总有那么几天修行走火入魔,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昭反问道:“渡舟明明是人,为何真身是槐树?当年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烛龙!”渡舟远远地叫道,“滚过来拿鱼。”

烛龙腾地一下变成原形溜走了,夕阳洒在水面像一把碎金,周昭走到岸边道:“渡舟,你过来。”

渡舟转过身,迎着落日的余晖走过来,他一靠近便是满身的冷气和水汽,周昭道:“你转个身。”

渡舟听话地转了个身,周昭拢起他铺了满背湿漉漉的长发,她先是用手指大概梳理了一番,再用帕子将水渍拧干,随后从头上拔了根玉簪,但渡舟太高了,周昭只好踮起脚,几乎是同一时刻,渡舟从善如流地向下弯腰。她三两下为他束起长发,可惜没有发冠,簪子固定的并不怎么牢。

“好了。”周昭道,“湿了头发,风一吹要头痛。”

渡舟回头笑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把手上的鱼交给周昭,又下水去了。这次般般不甘示弱,跟着渡舟在河里蹿,姗姗来迟的烛龙也一个猛子扎进去。

陆轻苹本来意兴阑珊,渡舟来了之后突然间干得十分起劲,沈云起站在一边指指点点拍掌大笑。

周昭把渡舟扔上岸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顾绍身边坐下,没待她开口,顾绍便问:“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周昭愣了愣,道:“将军想起什么了吗?”

顾绍道:“没有,但我觉得很熟悉。”他用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头发,“好像……还有一个人。”

般般跟烛龙又在水里打起来,被渡舟一人一巴掌扇开,陆轻苹脚底跑得飞快,沈云起笑弯了腰。周昭轻声道:“……是还有一个人。”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顾绍转了转脖子,道:“你们接下来要去瀛洲?”

“对。”

“听说那里以前有个叫黎国的国家,有位国主叫谢景。”顾绍试图从周昭的脸上寻找答案,“谢景……跟你很熟吧?”

周昭应道:“……很熟。”

顾绍斜了她一眼,出人意料地取下那只面具,不知是不是周昭的错觉,那两张脸竟然越来越像,一种诡异而又柔和的神态在眼角眉梢浮现,他问道:“那日在岁恩宴上,你是在看这面具对不对?”

周昭嗯了一声,道:“从前我也有一只这样的面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顾绍把玩着饕餮面具,好奇地盯着她,问出心里一直想问的:“你真是周昭的话,难道不想复国吗?”

周昭一时惊讶,看来顾绍并不知道江南画舫发生过的事情,发自内心地笑道:“复国?亡国之君谈何复国。”

顾绍看了看潭水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有那位在,易如反掌。你就没想过这世上的妖魔鬼怪那么多,陛下为什么偏偏想致他于死地?”

“忌惮。”

“你不觉得,他的确值得忌惮吗?”

周昭面不改色地替渡舟找补,淡淡道:“牵机营保了宣朝多少代国泰民安,皇帝做得过了。”

顾绍饶有兴致道:“你真信他一心为国,没有半点私心?你知道陛下为何要先抓你吗?他是刀,你就是那让刀锋出鞘之人。一个死了一千多年的的前朝皇帝不可怕,可怕的是,手握一把足以颠覆王朝的刀。”

“不,”周昭反驳道,“他不是刀。”

“那是什么?”顾绍反问。

渡舟举着穿成一串糖葫芦的鱼赤脚走过来,他逆着光,皮肤却还白的像瓷,般般跟在后面时不时就蹦起来想吃鱼,每当它快要够着的时候,渡舟便再往高举一点。

周昭道:“会抓鱼的猫。”

“明鸢,在说什么这么开心?”渡舟不算友好地看了眼顾绍,然后很没有眼色地,堂而皇之地坐在二人中间,顾绍很嫌弃地走开了。

周昭将衣服递给他,渡舟笑道:“我不冷,你再多抱一会儿。”周昭被他一句话说得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本想干脆丢给渡舟,又看他周身湿了大半,于是作罢。

渡舟心情很好地举着那串鱼,在周昭眼前晃来晃去,惹得般般上蹿下跳,周昭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别勾着她了。”

渡舟骂道:“出去别说是我养的,连鱼都抓不到,笨死算了!”

等到天空变成绚丽的深玫瑰色,白色的炊烟已经在这片空地蹿了起来,变成絮状的云朵升上去消失了。火苗被鱼香勾引得上下跳跃,却总是差一点,只好用火舌一遍遍舔舐鱼皮,催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们围成一团吃着鱼,商量第二日出发去瀛洲。

“我要去!听说那里的仙君长得那叫......唔!”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陆轻苹沉着脸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塞进沈云起嘴里,看向渡舟,一本正经道,“属下听从主君安排。”

周昭不由怀念起碎嘴子上官富贵,有心揶揄:“上官大人,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是个内向型的。”

陆轻苹皮笑肉不笑,心道:“那是主君从来都对你笑脸相迎。我是不想说话吗?我是不敢说话!”

渡舟道:“后面的路,换成那副皮相吧。”又转向沈云起,“你随便。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顾绍。

顾绍大言不惭道:“本侯负责保护国师安全。”

周昭暗道:“他多半是想起了什么,想去黎国找个答案。”

渡舟先是犹豫了片刻,才道:“随你。”

在他们围着火吃鱼的功夫,突然间地动山摇,周昭还当山上有滚石落下来,起身张望,却见半山坡上凭空多出来一处院子。她正道怪事,那院子竟像长了两条腿飞也似的从底下“跑”上来。

仔细一看,原来房屋四角各有两名青面獠牙的鬼,他们双肩扛着房子,竟如同抬起一顶轿子般如履平地,房前还有一个正在指挥的绿头鬼,嘴里叽里咕噜地唱着什么听不懂的调子。

顾绍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指着山下那向他们跑来的房子,道:“连这种穷山僻壤都有牵机营的爪牙,本侯佩服得很。”

渡舟一贯是想听的话才听,不想听的话压根入不得耳。顾绍多半时候属于渡舟耳朵里的后者,他不为所动,指点江山:“就放那。”

轰得一声巨响,惊得谭中鱼纷纷跃起,在月光下串成一道银线。

“滚吧。”

青面鬼们纷纷滚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周昭想起来了——这些鬼她见过。

她目光探究,渡舟略略笑道:“我这人睡惯了床,明鸢,将就住一晚吧。”

远望着就已经不算小了,等真的走到跟前推开门,才知渡舟口中“将就住一晚”有多夸张。

这小院虽远不及无相城中的大,却五脏俱全,三进三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应俱全。

顾绍阴阳怪气地啧啧称奇,沈云起只顾叫好,看不出其中门道,只有周昭暗暗想道:“看来渡舟早早地便预备好了这地方,否则以那九只青鬼,如何能穿过遥遥沙漠把住的地方抬来。”

烛龙跟般般困得东倒西歪,一个为老不尊地挂在渡舟腰上,一个软乎乎地趴在周昭肩膀上。各人挑好房间便散了,般般突然精神抖擞地眼睛一睁,从周昭肩上蹿到渡舟的房间。耳边忽地没了声音,周昭便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那位师父。

周昭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世上只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恰好一个是瀛洲的神君,一个是她敬若父兄的师父。

所以哪怕在行人岭见过那尊石像,这阵子她心里憋着的那团要把自己炸成灰的火焰,又旗鼓偃息般灭了。

她的师父怎么会是那石像呢?

江梅棠一身风骨,也不至于跨千山万水来人间一趟,出山门哄哄她这小孩子。

一切到了瀛洲便能揭晓。她既想去,又不敢去。

双手便扶在门框不上不下。

一阵轻微的低咳一下子将她的神思拉回来。周昭忽然想起那时渡舟发狂的样子,江梅棠的脸在脑海里戛然而止,等她发现时已经走到窗根底下。

“……渡舟?”周昭惊觉自己将心里想的轻声喊了出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还好吗?”

周昭从来不知道尴尬也能让人想一头撞死。各屋的灯尚且没有吹熄,她便跟幽灵似的飘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巧合,她说完这句,除了东南角顾绍屋里的灯亮着看好戏,剩下两间屋子顷刻间吹灯拔蜡。

屋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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