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太极殿外的广场上,百官已按品阶列队静候。冬日的黎明寒意刺骨,呵出的白气在昏暗中连成一片朦胧的雾。官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林清越立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绯色御史官服在晨曦的暗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三年未上朝,周遭不少面孔都已陌生。林清越能够感觉到,那些新晋的年轻官员偷偷侧目打量她,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审视;偶有几个旧识望来,目光更是复杂难辨。

他们钦佩的是她三年巡案,声名早已传遍朝野;他们探究的,是想看看这女子究竟有何等本事。

林清越自然察觉到,这其中亦有不易察觉的疏离,毕竟一个常年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官,终究与这规行矩步的朝堂格格不入。

她垂眸静立,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触到官服光滑的绸料,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一点点清晰,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守着又一个清晨。

“宣——巡案御史林清越上殿!”

内侍高亢的唱名声刺破晨雾,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她敛衽,拾级而上。

汉白玉台阶一级又一级,在朦胧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青白色。

鞋底踏在石面上,发出清晰而均匀的声响,不疾不徐,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踏进殿门的刹那,恢宏的光线扑面而来。

九九八十一盏宫灯高悬,烛火透过琉璃灯罩,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九根盘龙金柱巍然耸立,龙身鳞片在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

御座高高在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微微晃动,其后帝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轮廓,和珠串间隙里隐约的、深邃的目光。

她行至殿中,撩袍跪拜,绯色官服的下摆铺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像盛开了一朵沉静的花。

“臣林清越,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清越,平稳,不带一丝颤音。

“平身。”

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而沉稳,听不出情绪,却像沉甸甸的玉石,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里。

她起身,抬眼。御座上,萧珏一身明黄朝服,十二章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硬朗锋利,眼窝微微凹陷,却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深邃。

冕旒的珠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玉珠相击,发出极轻微的、泠泠的声响,像远处山泉滴落石上。

珠串的间隙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珠串晃动的光影,隔着这满殿肃立的百官,依旧带着某种她熟悉又陌生的重量。

审视的,复杂的,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述职。”

他只说了两个字,天子的威仪如潮水蔓延。

林清越展开手中的奏疏。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目光掠过御座,又掠过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然后收回,落在奏疏上工整的墨字。

“永昌四年三月,臣奉旨出巡江南。五月,查漕运总督刘启明贪墨案,涉案银两八十七万两,牵连官员二十九人。六月,破苏州织造局私贩贡绸案……”

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盘龙柱上,激起轻微的回响。

她从江南说到川蜀,从漕银说到私盐,从贪污说到走私。一桩桩,一件件,二十七桩大案,每一桩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每一件都需要抽丝剥茧的耐心。

她不说艰辛,不提危险,只陈述事实。何时,何地,何人,何罪,证据何在,如何定罪,每个关键之处都详细极了。

每报一案,便有相关衙署的官员出列,躬身呈上附议的证词、卷宗、物证清单。

户部的,刑部的,兵部的,一道道绯色、青色、紫色的身影出列又退回,像一出编排严谨的默剧。

朝臣静听。

三年间,这位女御史的名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朝野。有人说她铁面无私,有人说她不近人情,有人说她一介女流竟能连破大案,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可今日亲耳听她条分缕析,亲眼见她立于殿中,背脊挺直,目光清澈,声音平稳无波,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案子说得像在讲述寻常公务,方知传言不虚。

也方知,这女子胸中丘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广。

林清越述职毕,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铜漏滴水、规律到近乎冷酷的滴答声。

萧珏沉默着。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透过晃动的冕旒珠串,落在殿中那抹绯色身影上。

三年了,江南的烟雨没有模糊她的棱角,北境的风雪没有摧折她的风骨。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经过风雨洗礼的竹,更显坚韧,更见风姿。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淀后的沉稳。

“卿三年辛苦,行走四方,平冤昭雪,功在社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擢升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仍兼巡案之职。准其风闻奏事,直呈御前。赐金牌一面,通行各州府衙门,遇紧急案情,可先斩后奏。”

话音落,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风闻奏事,直呈御前,已是殊荣。先斩后奏,更是给了她近乎钦差大臣的权力。

一个女子,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子,获此恩宠,在本朝是头一遭。

林清越躬身再拜:“臣,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惶恐。仿佛这擢升殊荣,于她而言不过是查案路上顺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她直起身,准备退回队列。

就在此时——

“陛下!”

一声苍老嘶哑的呼喊,像一把生锈的刀,劈开了殿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寂静。

宗正寺卿颤巍巍出列了。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年近古稀,腰背佝偻,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走到殿中,撩起厚重的紫色官袍,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闷闷的,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林御史之事既毕,老臣……老臣斗胆——”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再请陛下议选妃立后之事!”

话音落地,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数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齐齐出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紫袍,绯袍,青袍,跪满了御座前的空地。有人以头触地,有人老泪纵横,有人双手高举奏疏,像举着千斤重担。

“陛下!三年了!后宫空置,膝下无子,国本动摇啊!”

“宗室联名书在此!陛下,您不能再拖了!”

“臣等今日,便是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请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哭声劝谏声磕头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白发苍苍的老臣们伏在地上,背脊颤抖,像秋风中萧瑟的枯草。年轻的官员们垂首肃立,不敢抬眼,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殿中那抹绯色身影。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空置后宫是为了谁。

从她入仕那天起,皇帝的眼神就再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女子。

他们曾以为这只是帝王一时兴起,曾以为时日久了自然会淡,曾以为选妃立后是迟早的事。

可一年年过去,后宫依旧空着,后位依旧虚悬。

如今正主回京,这出拖了三年的大戏,该如何收场?

御座上,萧珏面沉如水。

他右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曲起,指节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木质扶手。

叩击声很轻,节奏平稳,哒,哒,哒,像更漏滴水,又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那声音落在跪地老臣的耳中,像锤子敲在心上;落在旁观的百官耳中,像针扎在皮肉上;落在林清越耳中。

她垂首立于殿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无形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好奇的,探究的,怜悯的,甚至有怨怼的。

那些怨怼的目光来自跪地的老臣,来自他们的门生故旧,来自所有认为她“耽误了陛下”“动摇了国本”的人。

她成了众矢之的。

却依旧站得笔直。

“此事,”萧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压住了所有喧嚣,“容后再议。”

“陛下!”

礼部尚书突然重重叩首。

咚的一声闷响,额头撞击金砖,顷刻间青紫一片,渗出血丝。

老臣抬起脸,血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浑浊的老泪,触目惊心。

“选妃章程!世家淑女名册!臣等早已备好!若陛下今日仍不决断——”他嘶声喊道,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朝最近的盘龙柱冲去,“老臣便撞死在这殿柱上!以死谏君!”

两旁官员慌忙扑上去拉住。拉扯声,劝阻声,哭喊声,一时殿内大乱。

几个年轻力壮的官员死死抱住礼部尚书,老臣却像疯了一样挣扎,官帽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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