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腊月廿三,小年。
细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片,渐渐稠密起来,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幕。
雪粒落在京城青灰色的屋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素白;落在朱雀大街被车轮反复碾轧出的、泥泞未干的辙痕里,转瞬消融成污浊的水渍。
那雪洋洋洒洒,最后,也落在那辆缓缓驶入安定门、青篷皂盖的马车顶盖上,簌簌轻响。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一道窄缝。
寒风挟着雪沫趁机钻入,林清越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
三年了,京城似乎纹丝未变。
街市依旧喧嚣鼎沸,各色酒旗茶幌在风雪里无力地招展,西市那家胡姬酒肆的鎏金招牌,依旧挂在老位置,只是漆色斑驳了些。
贩夫走卒呼着白气匆匆往来,热食摊子上蒸腾的雾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一种嘈杂而熟悉的烟火气。
可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许是看惯了江南水乡杏花烟雨的柔润迷离,再回望这北方都城的景象,那高耸的城墙、笔直的街衢、棱角分明的飞檐斗拱,都透着一股陌生的硬朗与冷峻。
连空气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尘土与隐约牲畜气息的味道,闻起来都带着疏离。
马车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车轮声均匀而单调,将她从片刻的出神中拉回。她放下车帘,将风雪与喧嚷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唯有一线天光从帘隙漏入,在她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上投下晃动的水纹光影。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抚过发间那支白玉竹节簪。簪身温润,触手生凉。
那是三年江南烟雨的浸润,无数次下意识的摩挲,已将它养出一种属于上好和田玉的、内敛的柔光。
记忆隔着朦胧的岁月溯回,谢临渊立于翰林院廊下,含笑递过锦盒时的温润眉眼,竟依然清晰如昨。
车外的人声忽然拔高,变得嘈杂纷乱。
她再次掀帘望去。前方宗室亲王的仪仗正浩浩荡荡行来,欲往皇城方向去。
朱轮华盖,饰以鸾鸟,两侧侍卫铠甲鲜明,按刀开道,神情肃穆。行人商贩早已被驱至道旁,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议论声便在这压抑的寂静缝隙里,嗡嗡地飘进车厢。
“瞧这阵仗……又是为了那桩事吧?”
“可不是么,太后娘娘的懿旨,加上宗室王爷们联名上书,这回怕是动真格了。”
“唉,陛下春秋鼎盛,可毕竟……都二十有七了。后宫空置整整七年,于礼不合,于国本更是不稳。搁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啊。”
“但陛下心里头不是早就有人了么?那位……女御史大人?”
“嘘!慎言!不想要脑袋了?!!”
车帘迅速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与视线。车厢内重归昏暗静谧,只余车轮轧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她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又开始在竹节簪凹凸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近乎机械。
三年。
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整整三度。北境的风雪,每年如期而至,席卷草原与大漠,也卷走了三个年头的光阴。
那个曾立于养心殿紧闭的窗前,背影挺直如松,对她一字一句说出“朕的皇后之位,永远空着”的年轻帝王,终究……还是要向这沉重的江山社稷,向那些延绵千百年的礼法与规矩,低下了他的头颅么?
林清越心口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明辨的涩意,很快便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还会为此心悸怔然的林清越了。
马车在大理寺衙署那对熟悉的石狮子前稳稳停下时,细雪已转成纷纷扬扬的雪片,密了许多。
新任大理寺卿陈远道,是她三年前尚在大理寺任评事时的旧部,为人端方勤勉。此刻,他已带着几名身着青袍的属官,早早候在了积雪未及清扫的石阶下。
见她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车,陈寺卿立刻快步上前,不顾阶上湿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
“下官恭迎林御史回京。一路风雪,辛苦了。”
“陈大人不必多礼。”林清越微微侧身还了半礼,目光却已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和门廊下褪色却依旧挺拔的廊柱上。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战战兢兢又满怀赤诚地,接下了鹤鸣巷那桩无名尸案,从此踏上了这条注定不平的洗冤路。
那时,她还是个籍籍无名、处处受掣肘的七品女评事,如今……
“陛下有口谕,”陈远道压低声音,上前半步,“请林御史明日早朝述职后,留步御书房觐见。”
她神色未变,只平静颔首:“知道了。”
踏进衙署门槛的刹那,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温柔又强硬地包裹。
那是陈年墨锭的淡香,混合着无数卷宗纸张特有的、微带潮气的味道,更深一层,则隐约萦绕着属于刑狱之地的、挥之不去的肃杀与冷清。
廊柱依旧是那些廊柱,只是红漆斑驳得更加厉害,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纹。往来行走的官吏中,偶有面熟者,见她进来,眼中闪过惊讶、敬畏或复杂的探究,随即匆匆低头避让。
她没有久留。将三年来积累的案卷文书一一交接清楚,那些沉甸甸的卷宗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值房,每一册都代表着一段沉冤得雪的故事,也浸透了她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
办完公务,她便婉拒了陈寺卿设宴接风的美意,再次登上来时的马车。
车轮转向,驶向城西的清风巷。
小院依旧静悄悄地藏在巷子深处。庭中那株老梅,疏疏落落地绽开了几朵,在暮色四合、雪光映照下,那几点嫣红显得格外寂寥,却也格外精神。
小桃三年前便嫁了人,随夫家去了南边。如今在院中洒扫照应的,是个眉眼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名唤秋穗,是谢临渊早前托人寻来的,家世清白,手脚勤快。
“姑娘可算回来了!”秋穗听得门响,从厢房里小跑出来,圆圆的脸上满是欢喜,伸手便来接她手中简单的行囊。
“这屋子我日日打扫着,炭盆今早也烧上了,被褥全是前几日太阳好时新晒过的,保准又暖又蓬松!”
林清越任由她接过行李,踏进阔别已久的屋内。果然,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温暖的炭火气,驱散了满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