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一别后,圣山迎来了最严酷的深冬。

溶洞内虽能避风雪,但三百多人的消耗远超预期。粮食每日都在减少,药材更是捉襟见肘。月灼带人冒险出山采买过两次,但带回来的远不足以支撑。

更糟的是,乌维在吃了金母石的亏后,加强了圣山周边的搜查。

三支狄戎百人队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外围山林,最近的一次,距溶洞入口不足五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溶洞议事处,莫度将最后半袋黍米重重放在石桌上,“粮食撑不了太久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寨子里有三个老人,从昨夜开始发热咳嗽,巫老说是‘寒瘟’。这病传染,若在洞里蔓延开来……”

苏云絮坐在石桌主位,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圣山地形图。

她穿着赤狄猎装,长发用皮绳束起,脸上未施脂粉,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怯弱,多了几分沉静与果决。

“山外情况如何?”她问。

“乌维在通往朔方城的要道上设了三道关卡,商队出入严查。”月灼靠在石壁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烦躁,“我们的人扮成采药人出去过,回来说黑风峡西边的‘野马川’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像狄戎人,倒像是……”

她看向苏云絮:“像是汉人军队的斥候。”

苏云絮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汉军斥候。会是谁的人?萧令珩?还是朔方城守将罗成?又或者……是睿王的触角?

“矿脉那边呢?”她换了个话题。

“按王女的吩咐,只开了西侧一小段,取了些含金量高的矿石。”莫度答,“但没敢多动。一来动静大容易被发现,二来……我们缺懂冶炼的工匠。”

赤狄先祖确实掌握着黑石和金母石的冶炼技术,但七年前王庭覆灭,工匠死的死散的散,传承几近断绝。

如今,寨中只剩两个老铁匠,会打些简单农具,对冶炼矿石一窍不通。

苏云絮沉默良久。

洞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要让一个部族活下去,需要粮,需要药,需要安全的环境,也需要……力量。

“莫度。”她忽然开口,“山鬼营现在能战者,确切人数。”

“连我在内,三十九人。”莫度答得干脆,“都是跟狄戎血战过的老兵,擅长山地游击。但装备简陋,弓箭不足,刀也多是缴获的旧刀。”

三十九人。对抗乌维上千精锐,无异以卵击石。

苏云絮站起身,走到洞壁前,手指抚过那些裸露的、泛着幽暗光泽的黑石矿脉。

“这些石头,能换多少粮食、多少刀剑、多少药材?”

月灼一怔:“王女的意思是……卖矿?”

“不是卖矿。”苏云絮转身,“是交易。用矿石,换我们急需的一切。”

“跟谁交易?”莫度皱眉,“乌维?他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汉人?朔方城那边对赤狄一直戒备,未必肯……”

“不找他们。”苏云絮打断他,声音平静,“找长公主。”

洞内一片死寂。

月灼猛地站直身体:“王女!那个女人,她上次在黑风峡那样对您!”

“我知道。”苏云絮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清澈而坚定,“但她是眼下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跟我们交易的人。”

她走回石桌前,指尖点在地图上朔方城的位置:“萧令珩执掌北疆军务,最缺什么?是打造精良军械的优质矿石。黑石硬度高,韧性好,是制作刀剑盔甲的上佳材料。金母石更不必说——她能用来笼络朝臣,充盈国库,甚至……制衡睿王。”

“可她凭什么跟我们交易?”莫度沉声道,“她大可以派兵强占矿脉。”

“因为她要的不仅是矿脉,是北疆的稳定。”苏云絮缓缓道,“乌维坐大,对她不利。睿王觊觎北疆军权,对她更是威胁。扶持赤狄,让乌维后院起火,让睿王无从下手,这才是她真正的算盘。”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说,开春后,要看到一支像样的赤狄军队。”

月灼咬牙:“那不就是把我们当刀使?”

“是。”苏云絮坦然承认,“但刀,也能反握。她要我们牵制乌维,我们就借她的势壮大自己。她要矿石,我们就用矿石换生存的资本。等我们足够强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等赤狄足够强大,等她在北疆真正站稳脚跟,等有一天……她能不再仰人鼻息。

到那时,她与萧令珩的关系,或许会重新定义。

莫度与月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也看到了一丝希望的亮光。

“王女打算怎么做?”莫度问。

苏云絮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兽皮,提笔蘸墨——墨是烧木炭调的,笔是兔毛扎的,简陋,但能用。

“第一,山鬼营分出十五人,由莫度带队,护送十名老弱前往朔方城。”她边写边说,“以‘赤狄遗民乞活’的名义,求见守将罗成。罗成是萧令珩的人,必会上报。这是试探,也是敲门砖。”

“第二,月灼带五人,暗中联系朔方城内的汉人商贾。不卖矿石,只透露‘圣山有奇石’的消息,让风声传出去。但要小心,不能暴露据点位置。”

“第三,”她笔尖顿了顿,“我亲自写一封信,由可靠之人送往长公主府。信上只提交易意向,不谈具体条件。等她回应。”

月灼皱眉:“王女要亲自出面?”

“迟早要见的。”苏云絮收起笔,看向洞外隐约的天光。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

风雪暂歇,远处群山覆雪,苍茫寂静。

“这三个月,我们活下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清晰回响,“但活着,不够。赤狄要复兴,就得走出去。山鬼营不能永远困在山里,老弱也不能永远躲在洞里。还有外面散落的赤狄遗民……”

她转身,看向莫度和月灼:

“等这桩交易谈成,拿到第一批物资,山鬼营就分批出山——莫度带一队往西,探野马川、白狼谷一线;月灼带一队往东,摸清黑风峡到朔方城之间的狄戎布防。我们要有自己的情报网,自己的补给线,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寨中老弱怎么办?”莫度问。

“留下。”苏云絮答,“溶洞易守难攻,找不到具体位置,不清楚具体人数,乌维不敢轻举妄动。我会坐镇此地,与长公主周旋。你们外出,每半月送一次补给回来,同时传递外界消息。”

这是一个大胆且冒险的计划。

将最精锐的力量撒出去,意味着圣山防御空虚。但固守,只有死路一条。

月灼单膝跪地:“王女,让我留下保护您。外出探查,莫度一人足够——”

“不。”苏云絮扶起她,“你需要出去。你的机变,在山外比在山里更有用。”

她看着月灼琥珀色的眼眸,语气难得温和:“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替我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萧令珩,乌维,睿王,以及这北疆棋盘上,所有可能成为敌人或盟友的棋子。

月灼明白了。她重重点头:“月灼领命。”

三日后,计划启动。

莫度带着十五名山鬼营战士,护送十名自愿前往朔方城的老弱,趁夜色出山。

他们扮成逃难的边民,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怀中藏着苏云絮亲笔写的、用赤狄古语和汉文双语书写的“乞活书”。

月灼则带着五名最机灵的战士,轻装简从,潜入朔方城。

他们不直接接触官员,只混入市井,在酒馆、货栈、镖局等人流混杂处,似有若无地散播关于“圣山奇石”的传言。

而苏云絮留在溶洞,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当寨中又多了两个发热的病人,当粮食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第七日,月灼传回第一个消息:朔方城内,关于“圣山有宝”的流言已悄悄传开。有商贾开始打听,甚至有胆大的打算组织人手进山“探宝”。

第八日,莫度派人送回密信:他们已抵达朔方城外,被守军扣留。罗成亲自审问,看了乞活书后,沉默良久,命人将他们安置在城外一处废弃驿站,严加看管,但未苛待。

“罗成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信末写道,“等长公主回应。”

苏云絮将密信投入火中。

火苗蹿起,吞噬了那些字句,也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她知道,萧令珩一定会回应。

只是不知道,那份回应,会以何种方式到来。

————(不可以瑟瑟的分割线)

长公主府,书房。

萧令珩看着手中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朔方城守将罗成,附有赤狄王女的“乞活书”抄本。字迹工整,措辞恭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韧性。

另一份来自“镜湖”北疆暗线,详细记录了朔方城内关于“圣山奇石”的流言,以及月灼等人活动的踪迹。

她将两份密报并排放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学会讨价还价了。”她轻声道,指尖抚过乞活书上那个熟悉的签名——苏云絮三个字,写得已有几分风骨。

碧梧侍立一旁,低声问:“殿下,如何回应?”

萧令珩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积雪。

开春了。冰河将化,草木将萌。

而那个被她曾经喂养过的鹰,正在试探着,啄食第一口属于自己的猎物。

“告诉罗成,”她转身,声音清晰,“准赤狄遗民暂居朔方城外,拨发十日口粮,派医官诊治患病者。但——所有入城者需登记造册,不得擅自离开驿站。”

这是施恩,也是管控。

“再传信给圣山。”她继续道,“十日后,本王在朔方城‘听风楼’设宴,请赤狄王女一叙。若她敢来,便谈交易。若不敢……”

她顿了顿,凤眸深处闪过幽光:

“那这桩买卖,就此作罢。”

碧梧记下,又问:“交易条件,殿下可要先行拟定?”

萧令珩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

“一、赤狄每月供黑石矿五百斤,金母石样本十斤,由长公主府派人接收。”

“二、长公主府按月提供粮食、药材、布匹等物资,具体数目面议。”

“三、赤狄需承诺,不主动与乌维结盟,不侵扰大夏边境。”

“四、山鬼营出山活动范围,需提前报备。不得接近朔方城百里之内。”

写到这里,她笔尖悬停。

良久,又补上最后一条:

“五、赤狄王女本人,每两月须亲赴朔方城一次,禀报北疆动向。”

碧梧看着这第五条,欲言又止。

萧令珩放下笔,将信笺折好,装入漆封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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