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柳长清问完话就会放我们走,你何必大打出手呢?”云挽灵用指尖从一只青色小瓷瓶里挑出白色药膏,褚昀顺势低下头,将破口的额角展露出来,她只需稍抬手就够得着。
“他打不过我。”褚昀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涩然。
云挽灵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信褚昀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她有些好笑道:“那你怎么受伤了呢?”
褚昀道:“让他。”
云挽灵问:“为什么?”
褚昀不再说话,因为他打伤了柳长清,云挽灵明明才受他不知轻重地拖拽,下一刻就担心起他的安危,非但帮他点穴止血,还责怪自己下手过重,可他出手已经很克制了......
“让他才是正确的,否则我们两个真是跳进无忧河都洗不清了。”云挽灵煞有介事道,说罢,她小心撩开褚昀额角的一绺碎发。
破口还在细细渗血,褚昀脸皮白皙,肉眼所见几乎没有瑕疵,因此这道红显得极惹眼又可怜,好在伤得不深,只是擦破表皮,云挽灵轻轻拭去血丝,将药膏抹匀,庆幸道:“应该不会留疤。”
“留疤会怎样?”褚昀淡淡地问。
“你长得这么好看,留疤多可惜。”云挽灵将瓷瓶合上,半伏在桌面,支颐欣赏了一会儿褚昀的脸,其实有无疤痕,这张脸也足够漂亮,难怪自己当年会多管闲事,非要当街帮他一把。
时隔许久,再次听见褚昀声音的那一刻,云挽灵脑海里乱珠一般零散的记忆瞬间被串连了起来。
此时她再看褚昀,莫名难为情,既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又一时不知如何相处。
两人默了半晌,云挽灵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的?”又或许,褚昀一直在装哑?可有口难言诸事亦难行,这不是徒增麻烦吗?
褚昀垂眸道:“浮云山。”
他在浮云山的时候就开始喝药解毒了,所以那时常常一身药味。解开这致哑的毒药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只是他之前无心去做,哑了也就省却了可有可无的交谈,他性子淡,本就不喜与人过多交往。
“这么早!”云挽灵坐到他身边去,仰头问:“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褚昀别过脸,耳尖悄悄染了红,语气里掖着点不满:“刚恢复,声音不好听。”恢复声音的初期,他曾独自在院子里练习说话,结果被云挽灵误认为是白狐发情的怪叫,他怎么好意思说真相。
云挽灵察言观色,以为这又涉及了他的隐私,便不再刨根问底,改口问:“那柳长清审问了你什么?”
他们两个是被分开审讯的,柳长清从云挽灵这里得知了药王谷那夜的来龙去脉,包括两拨黑衣人的特征和对话内容,估计是用来调查奸细身份的。
接着又过问了云挽灵与赵瑾儿相识的前因后果,最后是云挽灵的背景,例如她为何出现在仰仙湖里,云挽灵当然不能告知真相,索性装傻充愣,咬定了自己失忆,一问三不知。
至于白狐相关的疑问,云挽灵也答不上来,她自己都好奇不已,那白狐简直成精了一样,看她的眼神不像动物,像人,光是回忆那对视的一眼,都叫她毛骨悚然。
褚昀说话还保持着原来言简意赅的风格,他淡声道:“问白狐,问你。”
“你怎么回答的?”云挽灵担心褚昀同她口供不齐,引来事后风险。
“没答。”
“然后呢?”云挽灵不信柳长清这么轻易放过褚昀。
“打了一架。”
“又......打了一架还能放你出来?”柳长清纵使千般怀疑,云挽灵一身清白,已将所知全部交代,他何来理由将她留在狱里,但褚昀三番两次和他交手,他能如此不计较?
褚昀视线在云挽灵面上点了一下,缓缓道:“云大人下令放我走的。”
“......”
云瑛本在衙内办公,一听下属急报柳长清与人交手正恶,立刻停了手上的事,匆匆赶到官狱时,在场众人如见天降神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刺史大人再晚来一步,官狱牢门不保,指定掀飞至百姓谁家屋顶。
顾不得这些抱怨,褚昀的出现完全出乎云瑛意料,她只觉恍若隔世,曾经他身旁那个明艳活泼的少女仿佛随时会跳脚蹿出来,为了维护他,呛得自己母亲无话可说。
细数日子,她的阿灵逝世已两年有余......
云瑛大手一挥,放了褚昀。
·
亥时初,云瑛处理完公务,终于回到家,她为官向来如此,励精图治,日日夙兴夜寐,这两年变本加厉,一个月总有十来天直接宿在衙门里。
其实在她治下,扶安清平,案牍渐稀,但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将积灰的陈年旧案卷卷翻出,埋首其中、自讨苦吃。
今夜虞明夷依旧在府门外等她回家,云瑛见了他便问:“长清呢?”
“那孩子刚敷了药,不肯歇息,说要等你回来,我备了两份饭菜,待会差人热了,他也还没吃呢。”
“以后这么晚就不必留饭了,我没胃口。”云瑛道。
虞明夷将外衣拢在她肩头:“今晚先吃,那孩子等你呢。”
柳长清受的内伤不轻,本宜躺在床上静养,但听云瑛回来了,坚持要去厅堂陪同云瑛用晚膳。
饭菜在前,他没动筷,坐得安静又端正,云瑛往他碗里送了块肉,道:“想问就问。”
虞明夷也坐在旁边,他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温茶,随便寻了个理由出去了,独留二人议论正事。
他一直很有分寸,自入赘云府后,打理的都是家宅后院之事,对于官府里的正事绝不插嘴,更不插手,以免给云瑛添乱。
柳长清拿起筷子将肉放在嘴里,味同嚼蜡。他沉吟了片刻,道:“瑛姨,长清办事不力,那细作已经咬舌自尽,白狐至今下落不明。明日我将调派人手,先找到白狐的下一个目标,这次我亲自带头,不会让幕后之人有机可乘。”
“第三个人就是最后一个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云瑛搁碗,看向一脸愧色的柳长清,“那细作何时往药里放了毒,何时混入官兵当中干扰他们,你我皆不知,但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此种世间罕见的毒从何而来,谁能将其运用自如?”
“那白狐?”
“白狐真正的主人......”云瑛在碗壁上敲了一下,眯着眼道,“我们之前想错了,此案背后至少有两方势力,且彼此为敌,白狐真正的指使者或许能与我们联手,但要找出此人,恐怕不易。”
“还是先从奇毒着手吧。”
“是。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人,我也会一直派人盯着。”柳长清星目炯炯,“一定不会再辜负您的信任。”
云瑛看着这双与已故好友黎芊万般相似的眉眼,眸光柔和下来,以长辈口吻关心道:“你也不必太过操劳,先将身上的伤恢复好。下次须得稳重,勿再轻易出手。”
“另外,今日放过褚昀,一是他本无太大嫌疑,白狐固然是他带下山的,却并非他指使,这点,你调查几日也该清楚;二是他于我们研究奇毒有大用,他的医术,世上应当无人能出其右。”
“而且,他三番五次卷入此案,说不定幕后之人认识他,甚至是,想要嫁祸他。”
云瑛知道柳长清想问她的这些考虑,末了,她也给柳长清提了个醒,“你在处理他的事情上,务必公私分明,不要感情用事。”
柳长清颔首道:“长清谨遵教诲。”
“嗯。”云瑛饮下一口茶,苦涩,“马上是阿灵的生日了。”
柳长清想起那朵凋零四散的白色纸花,默了默,哑声道:“今年还要好好想想给阿灵送个什么礼物。”
·
云挽灵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推开了窗,屋外秋夜藏蓝,星野悬阔,没有乌云闭月,一切净如水洗,目之所眺,遥遥无垠,远得似乎与另一片秋、另一场晴空相连......
魏朝元庆五十一年秋,扶安城。
宝玉楼上,她懒懒地倚着窗台,街上正吵闹,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中心是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正对上几个忌惮他实力不敢轻易出手的彪汉。
彪汉筑成的肉墙背后,是个翘兰花指头的白面老男人,他手里还抓着位梨花带雨的美人,美人左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五指清晰的血红巴掌印。
云挽灵消了看戏的兴味,面上飞过几丝寒霜,“呸”了一声,却还不打算出手。
她要先看看那个青衣男子怎么收场。
这人也忒不懂人情世故了,天真得不识人间烟火,从他刚在街边开摊坐诊开始,云挽灵就注意到他。
且不说他在两个摊子夹缝间支张木凳就开业,左边是盲眼瞎算命的,神神叨叨说个不停,右边是风风火火耍杂技的,又是抡大缸又是胸口碎石,一眼过去,路人只当他是个捧场的。
一个赤膊大哥口里喷完火,向他黑着一口牙想讨几个赏,结果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地来一句“身无分文”,大哥当场笑容开裂,云挽灵则在楼上笑痛腹筋。
杂耍队换地后,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一群打打闹闹的小姑娘路过,见他模样俊俏,便问他坐在此地作甚,他诚实地说自己在摆摊给人看病。
有个胆大的姑娘上前逗他,说自己头晕,歪着身子直往他怀里倒,这人压根不懂怜香惜玉,一边躲一边说人家姑娘气血亏虚,看舌苔白厚,湿邪也重。
姑娘一生气,甩了他脸子,这人还要补刀,说什么湿气重易烦躁,建议内调尔尔。
气走了第一拨客人,这人倒霉,又遇上个街头混痞,他一把脉,直接要人家戒酒戒淫。
那混痞在大庭广众下被说肾亏,气不打一处来,非说这人搞欺诈,一脚下去要踹飞男人的板凳,结果自己扭了脚踝,只能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走了,一路上遇见谁都说男人是个骗子。
男人摊前本就稀稀拉拉的客人更少了,一天下来,半个铜板都没进兜,云挽灵看得津津有味,本想假装路过帮他一把,好歹让人赚个晚饭钱,但有人也看他可怜,先一步出手了。
这是位千娇百媚的女人,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一路走来,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绵绵不绝,但谁也不敢上去搭讪,因为揽着她的是个尖嘴白脸、阴气兮兮的老男人。
这男人长得不可怕,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八成是个宫里来的公公,两颗黑枣似的鼻孔朝天,气势看似收着,实则有意无意地侧漏,生怕有人见了他不恭敬。
云挽灵对他有印象,几日前同羲京派来的巡察使一道,云瑛在府里接待过他们。
一个宦官被派遣到地方,多半是领了宫中谁人的命令,云挽灵不太关心。
女人不知同那老宦说了什么,径直去到青衣男人的摊位前,弯腰伸臂,要他把脉。
云挽灵坐的位置视野极佳,从混痞意欲闹事砸摊开始,这女人就想上去帮忙,只是碍于身旁男人,无奈只得袖手旁观,许是见摊前实在凄凉,忍不住凑个人气,要帮扶一把。
谁知......这青衣男人好死不死地说她有了喜脉,叫她不必忧心,嗜睡和轻微腹痛都是正常反应,还要写安胎的药方给她......
云挽灵远远地替女人战兢,心想这青衣男人多没眼力见,认不出那白面老男人是个宦官?看不出这两人的关系微妙吗?
果然,老宦官一听,横眉冷竖,不由分说地扇了女人一掌,整条街都静默下来,无人敢作声。
老宦官抓着女人的后颈将人拖行在地,跟在他身边的彪汉们开始驱赶人群,口里嚷嚷着不准乱说乱看,只有青衣男人站在原地,冷冷地道:“放开她。”
无人在意。
云挽灵急得差点要跳楼下去,这女人要是真这么被带走,哪有好下场。
但是青衣男人比她出手更快,老宦官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坐在地,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