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几场雨后,荒芜的草甸便挣扎着冒出茸茸绿意,但风里仍带着料峭的寒意。

尤其入夜后,寒气顺着石墙缝隙往里钻,炭盆的暖意也显得杯水车薪。

议定盟约后的第三日,萧令珩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函。

函件由皇帝近侍亲笔所书,盖着内廷朱印,措辞恭谨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朝中弹劾长公主“擅启边衅”“纵容狄夷坐大”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案。

睿王更是在朝会上公然质疑,言北疆敕令乃“养虎为患”,质问萧令珩与赤狄王女究竟是何关系。

“陛下虽信重殿下,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密函末尾写道,“睿王党羽鼓噪,言殿下久离中枢,恐生异志。陛下口谕:北疆事暂缓,令殿下速归。”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京城朝堂的暗潮汹涌。

萧令珩看完,面上并无波澜,只将密函置于烛火上,看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那眼底如墨玉,光滑幽深,将所有波澜都封锁在完美的平静之下,映不出半分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她离京这些时日,睿王岂会安分?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矛头如此之准,直指北疆敕令,显然在朝中已织就一张不小的网。

“殿下要走了?”苏云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刚煎好的汤药,站在门边,眼神落在那一小堆灰烬上,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萧令珩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你……都知晓了?”

“猜到了。”苏云絮走进来,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

深褐色的药汤在碗中晃动,腾起苦涩的蒸汽,很快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与尚未散尽的焦灼气息混在一处。

“殿下离京太久,京城不会太平。敕令之事,又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

她说完,略略停顿,目光终于抬起,落回萧令珩脸上。

那目光很静,像秋日无波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

“殿下何时动身?”她问,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仿佛在问一件寻常的军务调度。

只是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处泛起淡淡的白。

萧令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苏云絮。

案上,药碗的热气仍在一缕缕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转瞬即逝、又不断重生的轻薄屏障。

“明日。”萧令珩答得干脆,“罗成会将那三千兵马留在狼居胥十里外驻防,这边镜湖的渠道也交给你,若有急事,可凭此令牌直接联系。”她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冰凉沉重,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古篆的“镜”字。

苏云絮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望着萧令珩:“乌维那边……”

“他短期内无力大举来犯。”萧令珩打断她,走到地图前,“黑石、白河几部虽表面臣服,但离心已生。乌维此刻首要之务是清洗内部,稳固后方。且春荒将至,草原各部忙于生计,大规模用兵于他不利。”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苏云絮脸上:“你要做的,是利用这段时间,真正站稳脚跟。狼居胥城墙需加固,存粮需扩充,与圣山的联系需畅通。还有……那些来投诚的人。”

这几日,确有小股人马从草原各处悄悄抵达狼居胥附近。

有的是在乌维镇压中幸存、心怀怨恨的小部落残众。

有的是早年曾依附赤狄王庭,王庭覆灭后被迫臣服乌维,如今听闻王女归来,暗中来投的旧部。

甚至还有零星几个狄戎小部落,因不堪乌维日益苛重的征敛,前来试探。

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投诚者需甄别,可用者吸纳,可疑者监控,包藏祸心者……”萧令珩语气平淡,“杀。”

苏云絮点头:“我明白。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

萧令珩看着她,烛光在少女眼中跃动,那里面的澄澈并未被这些冷酷的谋断所污染,反而像被拭去了最后一丝雾气的明镜,清晰地映照出这世道的复杂与抉择的必要。

她成长得很快。

快得超出预料,快得……令人欣慰,也令人心头掠过一丝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隐痛。

就像看见精心养护的幼鹰,终于能稳稳抓住第一缕凛冽的罡风。

明知这是必然的、甚至是期望的结局,却仍会在某个瞬间,怀念它当初蜷在掌心时,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的依赖。

帐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墙上无声交叠。

“还有一事。”萧令珩说着,踱步到她面前站定。

烛火在她身后跃动,将那身玄色常服镀上一层流动的暗金。

她未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那段肌肤愈发冷白如玉。

那双凤眸却亮得慑人,仿佛这段时间所有疲惫都被炼成了更凝练的锐光,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苏云絮的身影。

“本宫回京后,会设法推动边市真正开放,并调拨一批工匠、农书入北疆。狼居胥不能只靠劫掠或贸易过活,要有自己的产出。草原能养马、畜牧,山地产药、有矿,若能合理利用,可解部分粮草之困。”

这番话,已不止于眼前战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

是在兵戈铁马之外,为这片土地埋下真正能扎根生息的种子。比千军万马的支援,更需远见与魄力。

苏云絮心中触动,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谢殿下。”

萧令珩抬手虚扶,指尖将触到她的小臂,便已收回袖中。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刻意添了几分疏离:“不必言谢。赤狄强,则乌维之势分;北疆稳,则大夏边患轻。于国有利罢了。”

她说得冰冷,可苏云絮却从她方才那一触即分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离别在即,许多话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苏云絮先开口,声音低了些:“殿下……京中险恶,务必珍重。”

萧令珩“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臂上已拆了绷带、却仍留着一道浅粉色疤痕的伤口:“你也一样。伤口未愈,忌动武,忌沾水。”

顿了顿,又补充道:“本宫留了两个懂医术的侍女,有事吩咐她们。”

这细致妥帖的安排,让苏云絮鼻尖微酸。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萧令珩。

她把脸埋进对方带着清冽冷香的肩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骨血里。

“殿下,”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坚定,“等我稳住北疆……还想、还想留在您身边。”

萧令珩的身体微僵,像被突如其来的暖流冻结,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那带着体温和药香的怀抱禁锢着自己。

过了片刻,她才轻慢地抬起手,略显生疏地拍在苏云絮的后背上,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她的声音从苏云絮头顶传来,声音平淡。

可那平淡之下,方才的疏离与冷硬却已消融殆尽,只余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告诫。

“活着,才有以后。”

————>_

当夜,萧令珩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已是子时。

她揉着眉心走出临时书房,却发现苏云絮的房间还亮着灯。迟疑一瞬,她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萧令珩推门而入。

室内雾气氤氲,苏云絮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只半旧的木桶中沐浴。

烛光透过水汽,在她光滑的肩背与纤长的颈项间流淌,镀上一层温润如玉的暖色。

水珠自湿漉的发梢垂落,坠入水面,激起圈圈细微的涟漪,荡漾开去。

听到动静,苏云絮侧首回眸。氤氲雾气中,她颊边染着海棠经雨般的薄绯,眼眸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清亮。

看到萧令珩时,眸光先是微微一凝,随即漾开一个全然松懈带着几分朦胧的笑。

如同月下初绽的睡莲,毫无遮掩地舒展着最柔软的内里。

“殿下还没休息?”

萧令珩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木桶边矮凳上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以及旁边一小罐显然是新配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膏脂。

“怎么这么晚沐浴?”她问,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沾着换药时的血污与药气,萦绕不散,扰得人难以安枕。”苏云絮答得坦然,将手臂闲闲搭在桶沿,下巴轻轻枕了上去,侧着脸瞧她。

氤氲热气给她的眉眼添了几分朦胧的柔软,“殿下明日便要启程,今夜……想洁净些。”

这话里藏着一丝未曾言明的眷恋,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萧令珩静立片刻,反手轻轻阖上了门。她缓步走到木桶旁,在近处的矮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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