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令珩的车驾在稀薄的晨雾中驶离了狼居胥。

没有仪仗,没有送别的队伍,只有数骑玄甲护卫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沉默地碾过沾着露水的草甸,向南而行。

苏云絮独自站在城头。

她看着那一行黑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看不清的点,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处。

风很冷,吹得她束起的头发打在脸上,袍角也被刮得猎猎作响。

寒风穿过衣衫吹到那道疤痕上,有些刺刺的凉,但底下又好像还留着点昨夜被反复摩挲过的,隐秘的温热。

她就那么站着,直到守城的士卒开始换岗,嘈杂的人声从底下传来。才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墙。

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这座城,这些人,都等着她。

————>_

狼居胥的正殿,历经七年尘封与战火,终于再次敞开了它厚重的大门。

没有昔年赤狄王庭秋狩时的锦绣铺陈、歌舞喧阗,只有清肃与简朴。

殿内原有的奢华装饰早已在战乱中被劫掠一空,如今只是粗略清扫,摆上了必要的案几与坐席。

正中悬挂着一面崭新的赤狄王旗,深蓝底色上,血蝶展翅欲飞,在从殿门透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肃穆而昂扬。

苏云絮端坐于殿首主位。她未着繁复的礼服,只一身玄青劲装,外罩半旧的皮甲。

衣甲妥帖,勾勒出修长而蕴力的身形线条,既有少女的清削,又沉淀下一份超越年岁的沉着。

臂上的伤被衣袖妥帖遮掩,只在偶尔动作时,隐约透出内里绷带的轮廓。

她的坐姿并不刻意挺直如松,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目光清澈。

长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束起,一丝不乱,完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明晰如刻的眉眼。

那眉宇间已寻不见少女的青涩犹疑,唯有山溪洗石后的清冽与定静。扫过殿中或站或跪的众人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度与威仪。

殿下分立两厢。

左侧是以巴图鲁为首的赤焰军旧部及山鬼营将领,右侧则是萨仁联络来的各部族头人代表,以及这几日前来投诚的各路人马。

众人衣着各异,神色不一,有激动,有忐忑,有观望,有探究,但此刻都屏息凝神,望着殿上那个年轻的王女。

“诸位。”苏云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中每个角落,“今日狼居胥重开此殿,非为宴饮,非为庆功。是为立规矩,明志向,共商御敌安民之策。”

她顿了顿,视线随即转向右侧那些神色各异、大多带着试探与观望的生面孔,目光陡然变得更为清冽,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凡今日入此殿者,无论出身何部,曾效力于谁,既愿共聚于赤狄旗之下,”她微微抬起下颌,光影随之在她颈项拉出一道优美而绷紧的弧线,“便须守我规矩。”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一视同仁。”

一名来自某个无名小部落、脸上带着刀疤的粗豪汉子忍不住出声:“王女,规矩咱懂!就一条,跟着王女,能打乌维那狗娘养的,能吃饱饭,能让族人活命,咱就认!”

这话直白,引得不少人低声附和。

他们大多是被乌维苛政逼得走投无路,或是部族凋零、寻求依附的亡命之徒,所求简单而实际。

苏云絮看向他,点了点头:“乌维暴虐,北疆共愤。跟着我,首要之事便是抗狄戎,护生民。但打仗不是光凭血气之勇。”她转向巴图鲁,“巴图鲁将军。”

“末将在。”巴图鲁出列抱拳。

“自今日起,狼居胥所有可战之兵,无论原属山鬼营、赤焰军,还是新近投诚各部勇士,由你统一整编、操练。老卒新兵混编,以老带新。半月之内,我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而非乌合之众。”

“末将领命!”

“月灼。”

“在。”月灼上前一步,她今日也卸去了部分山野装扮,显得利落干练。

“你专司侦缉、刺探、军情传递。狼居胥向外百里,我要你布满眼睛和耳朵。乌维动向,各部异心,乃至草原风霜雨雪、水草变迁,皆需了然于胸。”

“是!”

“萨仁。”苏云絮看向右侧为首的女子。

萨仁躬身:“王女吩咐。”

“你负责接纳、安置前来投奔的流民与部落。甄别身份,登记造册,按劳力、技艺分配事务。老弱妇孺妥善安置,精壮者编入辅兵或屯田。但有浑水摸鱼、心怀叵测者,”苏云絮语气转冷,“你有权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萨仁明白。”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将内政、军务、情报、人事初步框定。

没有过多的商议往复,更不容置疑推诿,那平静而清晰的语调,本身便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告。

殿中众人,尤其是那些新附的面孔,初时或有的散漫之态与观望之色,在这沉静而连绵的宣告声中,渐渐收敛、褪去。

这位年轻的王女,言必有物,令出必行。

行事之果决,筹谋之分明,全然不似仅凭尊贵血脉便能解释,而是手握实权、心藏丘壑的执棋之人。

最后,苏云絮目光落在殿中几位一直沉默、衣着相对整洁、气质也与周围粗豪汉子不同的中年人身上。

他们是近日才悄然抵达的,自称是“南边来的生意人”,但眉宇间却带着读书人的文气,以及一种对草原风霜的不适。

“几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苏云絮语气缓和了些,“狼居胥百废待兴,尤缺通晓文书、算数、营造之人。不知几位可愿暂且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那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最为年长、蓄着短须的一位上前,恭敬行礼:“不敢当王女‘先生’之称。鄙人陈敬,原在朔方城做些笔墨营生,略通筹算。这两位是我的子侄。北疆动荡,生计艰难,蒙王女不弃,愿效微劳。”

话说得谦卑,但苏云絮心知肚明,这几人恐怕是萧令珩通过镜湖或其他渠道,暗中送来的助力。

精通文书算数,熟悉北疆乃至大夏情况,正是她现在急需而北疆难以寻得的人才。

“陈先生过谦了。”苏云絮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那笑意并不浓烈,只在她眼底轻轻一荡,便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化开了眉宇间惯有的沉静审度。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显轻浮,反而透出一种明朗的真诚。

“狼居胥府中一应文书、账目、仓廪管理,便暂托先生统筹。这两位子侄,可协助先生,也可另派他用。”

“谨遵王女吩咐。”陈敬再次躬身,姿态从容,显然并非寻常账房。

初步安排已定,苏云絮这才提及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她微微前倾身体,手臂自然地搭在案几边缘,这个姿态冲淡了几分端坐的威仪,却更显专注。

“至于粮草军械,眼下城中存粮,可支两月之用。我已派人前往圣山及附近友好部落采买,大夏那边……”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亦有渠道补给。”

“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她话音一转,将众人从对“渠道”的揣测中拉回现实。

“开春在即,我意在南门外河谷择沃土,试种耐寒谷物,并筹划扩大牧群。”她微微挺直背脊,声音也清朗了几分:

“此事,需寻熟悉农事、畜牧,且耐得下性子的稳当人牵头。”

当下便有几位来自小部落、原本就以放牧为生的头人出声应承。

粮食是命脉,若能自产,人心将更为安定。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防务到民生,从眼下危机到长远打算,虽显粗疏,却搭建起了一个初创政权的基本骨架。

当苏云絮宣布散议时,不少人眼中已少了犹疑,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期盼。

众人陆续退去,殿中渐渐空荡。

苏云絮独自坐在主位上,并未立刻离开。她静默了片刻,方才在众人面前展露的果决与沉静,此刻悉数敛入眼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伸手探入怀中,将“寒水”取出。

玄铁刀鞘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入手是熟悉的沉甸,以及被体温长久熨帖后、褪去了最初寒意的微暖。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刀鞘上那个深刻的“珩”字,每一道笔画都已在她无数次的抚触下变得光滑,仿佛成了肌肤纹理的一部分。

殿外天色向晚,最后一缕橘金色的暮光挣扎着穿透高大的殿门,在地面投下几道斜斜的、长长光柱,将青石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细小的尘埃像被时光遗忘的微小生灵,在光柱中无声浮沉,缓慢旋转。

回京的车驾,此刻该到何处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应当是过了朔方城,正沿着官道向南疾行吧。路是否平坦?夜宿何处?随行的侍卫是否足够警醒?

更深的思绪随之翻涌。京城的风雨,又该是何等模样?

她缓缓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仿佛这样便能触碰赠刀之人留下的温度与痕迹。

昨夜那些炽热的喘息、混乱的厮磨,连同离别浸透的苦涩与甘美,在冷静下来的白昼里回想,每一寸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指尖陷入肌肤的力道,唇齿间交换的灼热气息,紧拥时骨骼相抵的微痛。

还有黑暗中那双凤眸里燃烧的、几乎要将她焚尽的火焰……都像用滚烫的烙铁,直接印在了记忆最柔软的皮层上,带着鲜明的思恋与战栗。

殿下将最可靠的人、最急需的物、最可行的路,精准地留在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将匕首紧紧握住,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现在不是沉湎的时候。

开府立基只是第一步,乌维的报复、内部的整合、各方的窥伺、生存的压力……千头万绪,都在前方。

苏云絮站起身,将匕首重新贴身收好,走出大殿。

暮色中的狼居胥,城墙上有士兵巡逻的身影,城内空地上,新来的流民正在萨仁等人的指挥下搭建临时居所,远处隐约传来巴图鲁操练队伍的呼喝声。

一切都显得忙碌、粗糙,却又充满了挣扎求生的蓬勃力量。

她沿着城墙内侧的步道慢慢走着,步履不快,鞋底踏在被无数人踩磨得光滑的青砖上。

暮色渐沉,天边只余一线暗红的残光。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燃起了火把,跃动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投在粗糙的墙砖上,晃动不定。

沿途,正在加固垛口的士兵停下了手中的锤凿,搬运滚木的民夫放下了肩头的重物,在灶台边忙碌的妇人擦了擦手,抱着孩子的老人也抬起了头。

他们或躬身,或抱拳,或只是停下动作,静静地望着她走过。

眼神各异,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了敬畏与依赖的情绪。

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兵,在行礼时不小心碰倒了倚在墙边的长矛,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慌忙去扶,有些无措地偷眼看向她。苏云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年轻稚嫩、带着些惶恐的脸上,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没有责备,也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那小兵愣住,随即挺直了背脊,眼里的惶恐化作了光亮,扶正长矛的手也稳了许多。

寒风卷着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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