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亭是被骆淮裙摆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惊醒的。
淡淡的百合香飘浮而过,睁开眼便见到她随意地倚靠在书案边。
晨曦从窗格漏进来,勾勒出一道窈窕纤细的侧影。
他只需闭上眼,就能在脑海里复刻她的模样。
双眸含水,饱满的唇不点而朱,素白的面容好似一尊被精心烧制的瓷娃娃。
可眼下,这些都看不见了。
尊贵的公主此刻正垂眸翻着书册,唇线微微抿紧,形容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绯红的眼角一派冷肃。
蕴含万般力量。
他清楚,凡是她想做的,她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
便如她初掌朝政,便能将千头万绪理得井井有条,在朝会上冷冽威仪字字珠玑,有时能驳得那些倚老卖老的重臣哑口无言。
因此……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陆俨亭沉默地想。
昨夜他以退为进,本想着她会凭此心生愧疚,主动坦白。
可换来的结果居然是她顺势就不说了,还编了个绝佳的好理由,将他的善解人意照单全收。
他又不能再追问。
彰显自己大度的话已说出口,此刻若紧逼,反倒显得虚伪可笑。
况且他又有什么资格追问?
屠苏和雪芽是她的贴身侍女,缪之云是她的闺中密友,柳色和那些贵女是为她做事的帮手,宗姚……宗姚是皇宫护卫,护卫她安全也算分内之责。
所有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围绕在她身边。
唯独他……
啧,他什么都不是。
他并不想做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地下情夫。
这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都是那位如今半死不活的皇上——她的兄长——造成的。
亲手拆散了他与她,居然还敢为她择婿?甚至还照着他的标准?
若不是他暗中窥伺了她的每一场相亲宴,发现那些人的言行举止、甚至眉眼气质,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他是不会出手清除他们的。
万一她的口味就是这一类人怎么办?万一她真的选到符合她心意的驸马了……他怎么办?
可如今,骆灵均都已成了那副模样。
为什么她还不肯将与他的关系昭告天下。
难道真要他……自己来吗。
他深知她娇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冷硬的心。装着江山,装着权柄,装着她自己,只有边角缝隙里塞了一点点的他进去。
但即使如此,却也是他求来的。
无数个深夜,他都心怀妄念。想象着她穿着大红嫁衣,想象她真正成为他的妻,想象她凤冠霞帔,一步步走向他,仰起头时眼里只盛着他。
她那双溜圆的杏眼里,本就该只倒映出他一人。
就如他们每次身体契合时那样。
殿下。他叹息,您未免太傲慢了。
以为我会一次又一次言听计从。
以为我会相信您的任何甜言蜜语。
会将自己的一切——身心、家世、名声、乃至陆氏全族的荣辱,全都向您,双手奉上。
作为回报,殿下,您又能给我什么呢?
的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祖父那般说既是真心,也是看透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陆氏说来光鲜,位列三公,可万千族人的荣辱兴衰,终究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父亲官至太子太师又如何,一旦触怒景和帝心意,不过一纸诏书,说贬琼州便贬琼州,毫无转圜余地。
他没想过自己也会重复陆家的宿命,为上位者的功勋周而复始地添砖加瓦。
殿下,您能承诺永远都不丢下我吗?
枕流,如果你不姓骆……
“陆俨亭!”
清亮的声音穿透他暗沉的思绪,是骆淮在念他的名字,“你醒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却又听到她“嘶”地一声惊叫。
“……好痛!”
“殿下?”
陆俨亭慌忙起身,掀被下榻,疾步奔至她面前。
“呜……”骆淮痛得骨头都在震颤,她后退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上了书案的一角。
陆俨亭小心地握住她的小臂,揉着她被撞红的地方,只觉那截骨头细得几乎能被他一手掌握。
他眉心紧蹙,动作再次放轻了些。
“你干什么直直盯着我?!”骆淮狠狠瞪着他,“醒了也不说一句话,吓人得很!”
“……我错了。”他讷讷道,“我看您……好像在专注看什么东西,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会。”
骆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书册上。
“这个?”她轻微挑了下眉,坦荡荡地拿给他看,“十多年前的起居注。”
“我发现,起居郎的记录里一次都没有父皇去看母妃的记载,就自己添了一笔。”
她大大咧咧地解释,语气极为寻常,就仿佛修改史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殿下思虑周全。”陆俨亭接过看了看,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温声夸奖了一句。
但他很快指着那“十匹”二字,复又道:“不过……宫中赏赐皆有定例,我记得那年江南水患,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不足往年三成。这‘十匹’略多了些,细究起来恐惹人生疑。”
说话间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用毛笔蘸了墨,在“拾”字上轻轻一描。
墨迹洇开,那个字便面目模糊起来。
他的掌心温热,骆淮怔了怔,抬头看着他专注的脸,一时忘了抽手。
陆俨亭却已松开了她,拿起那张纸,又对着窗光细细端详。新鲜的墨痕与多年前的旧墨在色泽浓淡上略有差异,有心人若细看便会发觉破绽。
他于是从旁取过昨夜的陈茶,往杯盖上倒出些许,用笔尖蘸了涂在新添的字迹周围,恰似旧纸年久受潮。
然后,再点燃桌上的烛台,将纸页在火上缓缓移动烘烤。
片刻后新墨的亮泽便褪去几分,与周围泛黄的旧迹渐渐融合,连那个小墨点也像是陈年痕迹不小心留下的,浑然天成了。
他做完这些,回头看向她,“这般,便万无一失了。”
骆淮看着他唇角扬起的那抹毫无阴霾的澄澈笑容。
“……好。”
*
陆俨亭走了,将他昨晚递交的画满反驳意见的文书留给了她。
之后几日,骆淮过得悠闲散漫。白日里与柳色、陈婉等人商议修史细则,夜里批阅奏疏,将那些激进的新政条款修改得温和折中,再发回内阁。
山寺清静,反倒比在宫里时更有效率。
她的女官队伍们初时提笔还瞻前顾后,如今已能自如地查阅典籍、整理脉络,甚至开始尝试撰写初稿。
另一头,朝堂上的新政也在稳步推进,即将下发至州府。
补全后的方案严谨周密,连最挑剔的老臣也找不出漏洞,朝中原本的反对声渐渐弱了下去。
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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