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意外之援

城郊的药草园，在板儿和两个雇工，阿吉和阿旺，都是闽南流民的后代，老实肯干的悉心照料下，渐渐有了模样。沿着小溪开出的几畦地，种上了苏璃反复筛选、确认容易成活且常用的香茅、薄荷、罗勒、以及几种本地特有的消炎止血草药。嫩绿的芽苗顶着南国炽热的阳光，倔强地舒展开叶片，带来勃勃生机。草棚也搭得结实，能遮阳避雨，存放些简单的农具和晾晒中的草药。

苏璃将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投入了这片小小的园地。亲手翻土、浇水、除虫，看着作物一点点成长，这种踏实感是任何买卖交易都无法替代的。她开始尝试用园中第一批采收的嫩香茅和薄荷，搭配其他药材，制作一种气味清冽、提神醒脑的“清凉膏”，装在洗净的贝壳或小竹筒里，卖给码头苦力和在闷热作坊做工的人，很受欢迎。她又改进了香皂的配方，加入园中自产的、有淡淡清香的香草汁液和少量椰油，做出的皂块去污力不错，还带着自然草木气息，在邻里妇女间也打开了销路。

生活仿佛沿着她规划好的轨迹，平稳而充实地前行。虽然那家客栈的香料供应单子，最终没能抵过葡萄牙商行低价竞争的压力，客栈老板满脸歉意地结了最后一笔货款，表示日后若有机会再合作。苏璃虽有些遗憾，但也理解生意场的现实，并未过多纠结，只将更多心思放在巩固现有客源和开发新品上。

然而，林阿婆带来的那个消息，却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柳娘子，我……我前个儿去码头给我家那口子送饭，”林阿婆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后怕，“路过税关旁边那个红毛鬼（葡萄牙人）办事的小楼，那门没关严，我眼一瞥……可了不得！里面墙上，好像贴着一张画像！画的是个穿咱们衣裳的年轻妇人，旁边还站着俩孩子，一男一女，模样……模样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她说着，小心地打量了一下苏璃。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一边继续分拣着草药，一边问：“阿婆看清了？会不会是看错了？或许是通缉什么海盗家眷？”

“不会错！”林阿婆肯定地摇头，“那画工细着呢，妇人梳的发式，就是咱们北边来的样式！两个孩子也画得清楚……我心里直打鼓，没敢多看，赶紧走了。柳娘子，你……你也是北边来的，又带着俩孩子，可得千万小心啊！那些红毛鬼，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指不定在帮谁找人呢！”

是那些北边的探子！他们竟然将手伸到了葡萄牙人的税关！这意味着寻找她的网络，已经不止于华人圈子，甚至可能借助了殖民当局的力量！这比单纯的江湖追捕或私家寻访，性质要严重得多。

“多谢阿婆提醒，我会小心的。”苏璃握住林阿婆粗糙的手，心中感激。这位看似寻常的老妇人，是真心为她担忧。

林阿婆的警告，让苏璃再次绷紧了神经。她减少了去码头的次数，若非必要，绝不靠近税关和葡萄牙人聚集的区域。她叮嘱板儿和巧姐儿，在外人面前尽量说已经学会的几句简单的闽南话或马来话，避免露出北方口音。她自己与客人交谈时，也刻意模仿着林阿婆她们的腔调。

但悬赏画像的存在，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无法完全安心。她需要更可靠的消息来源，需要了解葡萄牙人那边的动向，甚至……需要一点点，或许能提供庇护的力量。这力量，显然不是郑老大或黑塔他们能提供的。

就在她为此暗自焦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贵人”，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这一日，苏璃带着新制成的一批清凉膏和香草皂，去城中一家专做华人生意、规模中等的杂货铺“广源号”试水。这家铺子的老板姓吴，潮州人，生意做得不小，在华人商界有些名望。苏璃通过陈老板牵线，好不容易才得了个机会，带着样品去见掌柜。

接待她的是“广源号”的二掌柜，一个精明的中年账房。他仔细查看了苏璃带来的样品，嗅了嗅气味，又问了价钱，沉吟片刻，道：“东西倒是实在，模样也清爽。不过，柳娘子，你这量太小，牌子也新，我们铺子进货，一向是认老字号、大宗货的。这样吧，这点样品我先留下，给我们东家和内眷看看，若她们觉着好，或许能进些放在内院卖，或是东家自家用。成不成，过两日你再来听信儿。”

这已是客气而留有余地的答复。苏璃道了谢，留下样品和自己在陋巷的地址，便告辞出来。她本没抱太大希望，只当是又一次尝试。

谁知，两日后，一个穿着体面青布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竟然寻到了她陋巷的小屋前。那人态度客气，自称姓李，是“广源号”东家吴老爷府上的管事。

“柳娘子，前日你送到铺子里的香膏和香皂，我们老夫人和几位小姐用了，都说好，气味雅致，用着也舒服。特别是那清凉膏，老夫人说夏日用来涂抹太阳穴，头脑都清醒不少。”李管事笑着说明来意，“我们老爷说了，柳娘子手艺巧，东西做得用心。想请柳娘子得空过府一趟，老夫人想当面问问，这香膏里都用了些什么花草，可否依着老夫人的喜好，略微调整一下香气？价钱上好商量。”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广源号”的东家吴老爷，在满剌加华人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能搭上这条线，不仅意味着一条稳定的、利润可观的销路，更可能是一种无形的庇护。苏璃连忙应下，约定次日午后过府。

吴府位于华人聚居区相对清静的地段，是一处三进的中式院落，虽不及中原高门大户的恢弘，但在满剌加已算十分体面。苏璃换了身最整洁的衣裳，带着重新精心准备的几样样品，由李管事引着，从侧门进入，穿过精巧的庭院，来到后院花厅。

吴老夫人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穿着素雅的绸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檀香木佛珠。她身边还坐着两位年纪稍轻的妇人，应是她的儿媳或女儿，也都衣着得体，态度温和。

见苏璃进来，吴老夫人微笑着让她坐下，又让丫鬟上茶。寒暄几句，问了些家常，便切入正题，说起那清凉膏和香皂。老夫人似乎对香道颇有心得，问的问题很是细致，不仅关心功效，更在意香气是否和谐持久，用料是否天然。

苏璃一一耐心解答，将她如何选用香茅、薄荷、搭配少量提神的冰片和安神的合欢花，如何控制火候萃取精油，如何保证皂化完全等等，尽量说得通俗明白。她言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说到自家种植的药草时，眼中流露出的珍爱和熟悉，也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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