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夜,在沙暴涤荡后,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与清澈。天穹墨蓝,星子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白日里的喧嚣与浊气被风沙卷走,只余下冷冽的空气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的驼铃或犬吠。
但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巴德尔商馆后院那座仓促搭建的祭坛,在星月光辉下,更像一堆杂乱的柴垛,歪斜丑陋,与“神圣”二字毫不沾边。商馆内灯火稀疏,大多数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几处关键位置有护卫持械巡逻的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刻意放重的威慑。
两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贴着商馆侧面高大土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是奚妄和阿湘。她们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阿湘背着她的小药箱,里面除了常备药物,还有几包特制的、药性更强的迷香和银针。
夜九留在外围更高处,负责瞭望预警,并随时准备接应或制造更大的混乱。
奚妄根据白日观察和夜九昨夜探得的信息,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商馆后院的简图。祭坛西北角,有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矮棚,夜九曾听到那里传出过孩子微弱的声响,且地面有向下的、隐秘的通道气息。
两人避开正门巡逻的护卫,利用墙角、柴堆和夜色的掩护,狸猫般窜到矮棚附近。矮棚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简陋的铁锁。阿湘从药箱中取出一小截特制的、沾满蚀铁药膏的细铁丝,插入锁孔,屏息片刻,轻轻一扭——锁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开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淡淡异香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棚内堆着些破旧的鞍鞯、空木箱,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奚妄目光一扫,落在角落一块颜色略新、边缘不甚齐整的木板上。她示意阿湘警戒,自己蹲下身,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索,果然触到一处凹陷的把手。
用力一提,木板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更浓郁的、带着药味和潮湿的气息涌出。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简陋的石阶。
奚妄率先下去,阿湘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将木板虚掩。
地窖不深,但异常阴冷。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星光和奚妄点燃的一小截火折子,她们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地窖很小,墙角铺着些干草,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上面,正是白日所见的那对孩童。他们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均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有干涸的、可疑的白色渍迹。
阿湘立刻上前检查,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嗅了嗅他们口鼻的气息,低声道:“被喂了迷药,剂量不小,但性命无碍。药性大概能维持到明日午后。”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两粒清心解毒的小药丸,设法给孩子喂下,虽不能立刻解了迷药,但能护住心脉,减轻药力对身体的损害。
就在阿湘施救时,奚妄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地窖四周。墙壁是粗糙的土坯,地面除了干草,还有一些散落的、似乎是原本堆放在这里的杂物碎片。她的目光,忽然被墙角干草下露出的一角泛黄的纸张吸引。
她走过去,拨开干草,发现那是半本被撕毁、遗弃的账册。账册质地普通,是中原常见的麻纸线装,封面已失,内页也有不少破损和污渍。她快速翻阅,里面的内容让她眼神骤然凝紧。
账册记录的不是寻常买卖,而是“贡奉”清单。时间跨度约两三年,条目清晰:某年某月,于某地,向中原某位官员(只以代号或隐晦称谓指代,如“京中翁”、“淮南公”)“进奉”何物——西域美玉、波斯地毯、甚至还有“健奴”、“胡姬”。数量、价值、经手人(多为胡商化名),记录得一丝不苟。其中几笔大宗“贡奉”的接收方指向明确,赫然是“察事厅江南道分司,陆……”后面的字迹被污渍浸染模糊,但那个“陆”字,以及“察事厅”三字,已足够触目惊心。
更让奚妄心头一沉的,是在一页记录边缘的批注小字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沈七十三旧档已毁,然其踪或涉西域,着留意。”字迹工整冰冷,是标准的察事厅文书笔调。
沈砚的旧日编号,果然被重新盯上了。而这账册出现在巴德尔商馆囚禁孩童的地窖,意味着什么?巴德尔商馆,或者至少是穆萨大管事这一系,与中原察事厅有勾结?沈砚的旧敌,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西域?
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瞬间碰撞,激出冰冷的火花。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迅速将那半本账册最关键的几页撕下,其余部分仍放回原处,用干草稍作掩盖。正要招呼阿湘带着孩子准备撤离——
地窖入口的木板,突然被“哐当”一声猛地掀开!
“什么人?!”一声厉喝,伴随着两道骤然投入的、刺眼的火把光芒。两个负责看守地窖的波斯护卫发现了异常,堵在了洞口,手持弯刀,满脸凶悍。
狭路相逢,退无可退!
阿湘惊呼一声,将尚未完全清醒的孩子护在身后。奚妄瞬间熄灭火折子,地窖重归黑暗,只有洞口透下的火光映出护卫狰狞的身影。
“找死!”一名护卫怒骂着,就要跳下地窖。
就在他身体探入一半的刹那,奚妄动了。她没有迎上去硬拼,而是手腕一翻,指间已夹住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是阿湘平日用来针灸和治疗急症的针,此刻成了武器。她认穴极准,手法快如鬼魅,在护卫视线被黑暗和自身动作干扰的瞬间,银针已无声无息地射出。
“呃!”那护卫只觉脖颈、肩井几处猛地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去力气,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人像一袋沙子般软软地卡在了洞口,堵住了后面同伴的视线。
另一名护卫大惊,试图将同伴拖开,同时警惕地盯着黑暗的地窖内部,不敢贸然跳下。
奚妄要的就是这一瞬的阻滞和混乱。她对阿湘低喝:“带孩子们,从那边!”她指向地窖另一侧——那里看似是土墙,但夜九曾感知到其后有极微弱的空气流通,或许有隐秘的出口或薄弱处。
阿湘毫不迟疑,一手一个,勉强抱起两个尚未完全清醒、身体绵软的孩子,踉跄着冲向那面墙。
奚妄则挡在她们与洞口之间,面对那名试图冲进来的护卫。她没有再用银针,而是拾起了地上那名昏迷护卫掉落的弯刀。刀入手沉,形制与中原刀剑迥异。她不会刀法,但基本的劈砍格挡尚可。更重要的是,她要拖延时间,制造更大的动静。
“来人啊!有贼!”洞口那护卫终于喊了出来,同时挥刀试图砍向黑暗中的奚妄。
刀光劈下,奚妄侧身避过,弯刀砍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她顺势一脚踢起地上的干草和杂物,扬向对方脸面,同时手中弯刀反手用刀背狠狠敲击在土墙一处——那里,正是她感知到气流微动的地方。
“砰!”一声闷响。土墙竟真的被她蕴含内力的一击震开一道裂缝!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孩子钻过。墙后,是相邻的、堆满废弃物的另一个杂物棚。
“走!”奚妄回头对阿湘喊道。
阿湘咬牙,先将两个孩子从裂缝塞过去,自己也艰难地挤了过去。
洞口护卫的呼喊已惊动了附近其他巡逻者,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奚妄不再恋战。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名被银针封穴、暂时昏迷的护卫,又看了一眼洞口那名因同伴堵塞、气急败坏的护卫。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片预先准备好的、写有汉字的桑皮纸,用刀尖钉在靠近洞口的土墙上。
然后,她转身,灵巧地穿过那道裂缝,反手又将一些杂物推过去,稍稍遮挡住裂缝。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更多的护卫举着火把冲进了矮棚,看到了被卡在洞口昏迷的同伴、气急败坏的另一人,以及土墙上那张在火光下微微飘动的纸条。
纸条上,用炭笔写着八个端正的汉字:
“神目如电,不照污秽之心。”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冲进来的护卫头领看着这八个字,又看了看昏迷的同伴(检查后发现只是昏迷,并无致命伤),再看向空空如也、只剩干草的地窖,脸色变了数变。他撕下纸条,攥在手中,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
“搜!他们跑不远!”他厉声下令,但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不杀人,只留警语……这不像寻常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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