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敦煌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停止了日常的呼吸。落日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血红,与东边渐起的靛蓝暮色对峙,如同天幕本身也在上演一场无声的较量。
巴德尔商馆前的广场,被临时清空出一片巨大的空地。那座仓促搭建、在奚妄夜探时已显破败的祭坛,被匆忙地加固、装饰。新漆还未干透的木柱上缠绕着粗糙的红色布条,坛顶堆放起更多油浸过的柴薪。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劣质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祭坛周围,黑压压地围满了人。敦煌城的居民——汉人、粟特人、畏兀儿人、吐蕃人,乃至更远来的波斯、大食商旅——被“火神祭祀消弭黑风煞”的名头以及连日来的冲突流言所吸引,汇集于此。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浪,目光中混杂着敬畏、好奇、恐惧与怀疑。许多人是被裹挟而来,也有人纯粹是看一场难得的热闹。维持秩序的,除了巴德尔商馆面色紧绷的护卫,还有敦煌府衙派来的、神情不耐的数十名兵丁——显然,官府对这场“异教祭祀”也感棘手,只求不出大乱子。
祭坛正前方,搭起了一座稍高的观礼台。大管事穆萨端坐正中,换上了一身更加华丽繁复的波斯锦袍,头戴金线刺绣的高冠,手拄一根镶嵌宝石的权杖,竭力摆出威严虔诚的姿态。他身旁站着几名同样盛装、但眼神闪烁游移的“祭司”,其中两人正是那日守卫地窖、被奚妄制服的护卫头领所扮。观礼台两侧,还坐着几位敦煌城中与巴德尔商馆有生意往来的胡商头面人物,个个面色肃穆,但眼神深处,也藏着几分审时度势的计较。
鼓声响起,沉重而缓慢,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穆萨缓缓起身,走到观礼台前沿,双手高举,用经过练习的、刻意放缓的汉话与波斯语混合高声宣告:“阿胡拉·马兹达的信徒们!敦煌城的父老们!今日,我们齐聚于圣火之下,举行这神圣的仪式!皆因前日黑风煞肆虐,乃上天警示!唯有以最纯净的童男童女之身,献祭于圣火,方能平息神怒,涤荡污秽,保我丝路畅通,商旅平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人群,尤其在那些面露不忍或愤怒的汉人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转为强硬:“祭品已备,皆是自愿献身!此乃我祆教古法,神圣不容亵渎!凡有阻挠者,便是与神为敌,与敦煌万千商旅的生路为敌!”
话音刚落,那几名假祭司便高声应和,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念诵起含糊不清的祷文。几名护卫从祭坛后,押出了两个身穿崭新白色麻布袍、头戴花环的孩子。正是那对险些遭难的孩童!他们似乎刚刚苏醒,眼神迷茫,脚步虚浮,小脸苍白,在护卫粗鲁的推搡下,踉跄着被带向堆满柴薪的祭坛顶端。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不忍地别过头,有人低声咒骂,更多人则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且慢!”
一个清亮、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鼓声与骚动,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奚妄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寻常的布衣,风尘仆仆,未施粉黛,甚至比三日前更加清瘦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一步步,稳稳地走向祭坛。阿湘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神色坚定。
穆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凶光毕露:“是你!前夜盗走祭品、妖言惑众的妖女!竟敢现身扰乱神圣祭典!来人,给我拿下!”
数名护卫应声扑上。
“谁敢!”
另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着陈旧官服、须发花白的汉人老者,在几名衙役的陪同下,从人群另一侧走出。他是敦煌府衙的一位老书办,素来以耿直著称,在当地汉人中颇有声望。他厉声道:“穆萨管事!此女前日曾向府衙递状,言你绑架孩童、以邪法害人!今日既有争端,当着全城父老的面,何不辩个明白?若真是神圣祭典,何惧旁人质询?若心中有鬼,强行动武,我敦煌府衙,也非摆设!” 老书办显然对胡商借神权行事早有不满,此刻得了机会,便要敲打。
穆萨眼角抽搐,强压怒火。官府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冷笑一声:“好!就让你这妖女,在圣火与万民面前,死个明白!你有何话说?”
奚妄已走到祭坛前方,与观礼台上的穆萨遥遥相对。她先是对老书办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穆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全场:
“穆萨大管事,你口口声声,此乃祆教古法,神圣祭典。那么,敢问——”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穆萨,“祆教根本经典《阿维斯塔》(她准确地吐出了这个波斯词汇),哪一卷、哪一章、哪一节,明确记载了需以活人,尤其是无辜孩童,焚烧祭祀火神阿胡拉·马兹达?”
全场陡然一静。
穆萨愣住了。他哪里真正读过《阿维斯塔》?他所依仗的,不过是利用部分信徒的虔诚和对教义的一知半解,加上金钱收买,编织谎言。被如此具体、如此核心地追问经典出处,他一时语塞,支吾道:“这……此乃上古秘传……非尔等外人可知……”
“上古秘传?”奚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可我为何听闻,祆教根本教义,在于‘三善之道’?”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用一种略显生涩、但发音异常准确的波斯语,清晰地诵念道:
“Humata, Hukhta, Huvarshta!”
(善思、善言、善行!)
这三个古老的波斯词汇,如同三记清越的钟磬,敲在在场所有祆教徒的心头,无论是虔诚的,还是被蒙蔽的。许多懂波斯语的胡商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个汉人女子,竟能诵出祆教最核心的教义箴言?而且发音如此纯正?
奚妄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愕的胡商,最后重新钉在穆萨瞬间苍白的脸上,用汉语,一字一句,诘问道:
“善思、善言、善行——此乃祆教奉行之本。敢问穆萨大管事,你编造黑风煞需童祭之谎言,是‘善思’吗?你强掳他人子女、以药物迷昏孩童,是‘善言’吗?你欲以活人焚祭、伤天害理,是‘善行’吗?你今日所为,与这‘三善之道’,可有一丝一毫相符?!”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穆萨面皮紫胀,张口结舌,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污秽的清澈目光逼视下,竟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身旁的假祭司们也慌了神,眼神乱飘。
台下的人群,彻底哗然!
“她说得对啊!”
“什么黑风煞童祭,根本没听说过!”
“我早觉得不对劲!”
“那波斯语……她怎么会?说得比穆萨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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