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迎来送往,山上钟声依旧。

入秋了,山道被落叶覆盖成一条金灿灿的小路。以往香火旺盛的苍界山如今人烟寥寥,放眼看去只有一个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只因几个月前朝廷颁发“路引新令”,那些不愿跟槐鬼一起死在这片土地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出逃,中原大地最繁华的盛都宛若一座死城,更何况这苍界山。

那女子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衣,身形削瘦,步伐缓而轻,天地间只剩下落叶被踩碎后的窸窣声。等走到山顶,女子抬起头,她先是仔细辨认了会儿前面那道拿着扫帚的背影,才试探唤道:“方丈大师?”

僧人转过身,他已经很老了,眼睛却一如当年清亮,双手合十道:“陛下,您来了。”

周昭看了看方丈身后冷冷清清的寺院,问:“大师,人都走光了,您怎么……”

方丈微微笑道:“贫僧一生事佛,佛生于天地万物,哪里都是一样。”

周昭似乎有话想说,方丈见她不言,又开始低着头扫落叶。

“下多大的雪是老天爷的事,扫不扫雪是贫僧的事。”

“小殿下不是来了吗?只要来一个人,那就是贫僧扫对了。”

想起从前,周昭心中微微一动,合十拜道:“大师,我有个问题请教。”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进禅房,将两盏茶水放在桌上,退下时周昭多看了两眼,方丈道:“这是贫僧的小徒儿,是个天生修闭口禅的,冲撞陛下了。”

“大师言重,我只是看他年纪跟稷儿一般大,想到我那小侄子了。”周昭端起茶,苦得舌尖发麻,将这些时日满身疲累都冲淡了些。她跟方丈闲聊许久,一抬眸,才发现对方眼神澄澈略带笑意,似乎正等着她问话。

周昭呼出一口气,缓声道:“大师,我的问题……可不好回答。”

“陛下请问,贫僧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答。”

周昭放下茶盏:“……我想问,若杀一人能救十人,杀,还是不杀。”

窗外秋风瑟瑟,刚扫好的落叶又被风卷起,不甘不愿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此人有罪否?”

“怀璧其罪。”

“陛下手握神器,有生杀大权,能杀,可以杀。但陛下来问贫僧,那便是罪不该杀。”

周昭紧紧地攥着茶盏,指尖被灼得发红,伏灵院中的血气好像从喉头迸溅出来,她尝到一股腥甜,在这愈演愈烈的秋风中沉声道:“……方丈,若灭一族能救一国,杀,还是不杀。”

……

茶凉了,那十多岁的小师傅前来添茶。

周昭闭了闭眼,缓慢起身:“大师……让稷儿随您修行吧……”

多年以后,凉州铁骑踏入盛都,梁王一把火烧了盛都城,连同那血气弥漫的伏灵院和槐鬼的相关记载一并烧了个干净。

没人知道伏灵院那些修士当年到底造出了什么神器,炼出了何等神药,有说是找到了槐鬼的解决之法的,也有说是用人血行祭祀巫术的。只模糊有几个宫里活下来的人记得,当年被送进伏灵院的那一批槐鬼并没有死,相反,那场贪污巨案中被逮捕之后失踪的王族,全都死在了伏灵院那场大火。

……

周昭这一剑刺了个空,眼前镜花水月虚幻一场,哪里还有什么茶馆戏台,不过是几条空空荡荡的桌椅板凳。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上空:“明鸢,师父等你来找我。”

周昭撑着剑,眼前阵阵发黑,只听见渡舟似乎在耳边焦急地说什么,那声音混在江梅棠留下的这句话里听不真切。

周昭有些茫然地转身,想说不是这样的,皇后没有做出那种事。一如她当年走出凤仪殿对霍璋他们说的那样。但她心口像是压着万斤巨石,没等说出个完整的字,便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黑血。

渡舟什么话也没说,将她打横拦腰抱起,脚尖一勾把剑踢给陆轻苹接住,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对着那声音暗暗骂道:“蠢货!”

待走出这间破烂瓦房,众人才见明月余晖凄凄凉凉,月光下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唯有树影婆娑,枯叶落地。

“撞鬼了,这里的人怎么都......”顾绍脚下一顿,低头一看,一个瓦罐被他踩成了水灵灵的八瓣。顾绍好容易才将脱口而出的叫声压在嗓子眼里,铁青着脸将那晦气的东西一脚踢开。

陆轻苹四下探查一番,回禀道:“主君,前面有座庙。”

渡舟抱着急火攻心昏过去的周昭,眉心压着股深沉的戾气:“带路。”

他们来时有多热闹,现在便有多安静。

一行人戒备地踏进这处破破烂烂的庙宇,正中那尊神像脸上蒙着几缕蛛丝,勉强能看清真容:是尊相貌平平无奇的像,说男不男,说女不女,耳垂又大又长,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倒像尊佛像。

怀里传来一声低语:“渡舟,放我下来吧。”

渡舟手臂下意识紧了紧,闷沉沉地嗯了一声,将周昭放下来。周昭神情无波无澜,纵使刚才皮影戏中那段话所有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没人在这时候问,那不是作死吗?但偏偏就有人作死——

“刚才那人说是你师父,谁啊?”顾绍摸着下巴问道。

渡舟的眼神恨不得把顾绍活剐了,周昭听到“师父”这两个字,整张脸就好像面无表情的陶俑,突然间裂了条缝,紧跟着四面八方都开始溃不成军,她勉强吐出一口气:“等你见到他,你会知道的。”

“去哪儿找他?”顾绍还在作死。

渡舟终于忍无可忍,拇指一捏打了个响指,顾绍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下去了。他冲陆轻苹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将人拖到墙边放好,渡舟揉了揉眉心:“是我大意了,这红鱼镇是处幻境。”

“这事儿不怪你。”周昭走到那尊神像面前,自言自语道,“这瀛洲......到底有几个神?”

言罢,周昭便干脆利落地砸了神像。

沈云起倒吸一口气,低声道:“砸神像,怕是不吉利......”周昭却毫不在乎,对着空气道:“师父,你再不出来,我只好把你这庙宇也砸了。”

若江梅棠就是于南桑,若瀛洲只有一个神,那这位神神秘秘的红鱼仙府是谁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沈云起朝陆轻苹挪了两步,暗暗道:“殿下在府里这么凶吗?”

陆轻苹用剑柄指了指顾绍,沈云起立马闭嘴了。

说来也奇怪,周昭刚砸了神像,便起了一阵风,吹得树梢呜呜咽咽。等周昭提剑上前准备将这供桌也砍了的时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何方妖孽,来此作甚?”

这声音像冷泉,又像山涧一捧雪落。

众人只看清眼前一片白像疾风似的掠过,再看渡舟跟来人已经缠斗在一起。渡舟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但那人竟然跟渡舟动起手来也游刃有余,转眼间已经拆了两三招,周昭一看见那人的脸便气血上涌,脱口而出道:“师父!”

对方疑惑地偏过头,视线落在周昭身上,唤道:“远洲?”

破庙之中,来人第三次表明身份:“虽然我的确是于南桑,但不认识什么江梅棠。”

于南桑跟江梅棠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除去他头发是黑色,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几乎就和江梅棠没有丝毫区别。

就连周身疏离的气质也像得出奇,不过若是很熟悉的人,其实也能发现一点儿细微的差别。

江梅棠跟这位“于南桑”虽然都不是活泼性子,但江梅棠是千年寒冰看一眼都能冻死人,更不要说跟他亲近。

“于南桑”顶多算个生人勿近的冷泉,好好坐下来聊一聊还是愿意多说两句。

最重要的,是江梅棠身上总萦绕着那股“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淡淡清郁。于南桑却没有。

周昭觉得这短短一时三刻自己简直要死去活来。她好不容易找到瀛洲,找到这么一个人,但他竟然说自己不是江梅棠?

“当年周朝灭国,我恰好闭关期满,路过人间,见遍地战火,心中不忍,所以在祭天台救下你。”于南桑说话的声音也比江梅棠更柔和些。

周昭尚且沉浸在“这人到底是不是江梅棠”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沈云起便充当了众人的嘴替:“你不是月临国的太子殿下吗?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恨周朝?”

于南桑略微勾了勾唇角:“我已修行得道,本就不该再过问人间事。何况花开花落,阴晴圆缺,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的法则。如果我仗着手中神器帮衬其中一方,那岂非逆天而行?逆天,终究会被反噬。”

渡舟似乎又有些头痛,刻薄道:“不好意思,我这人就爱逆天。不过我不是神,不用守你们那些个规矩。你们慢聊,这里神的光芒太普照,晃得我眼瞎头痛。”

渡舟抱着双臂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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