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罚他——”

“将楚国三座城池,交由我们大虞管理。”

空气一滞。

他抬眸看着几人,非但没有目的全然暴露光天之下的惧色,气势反倒迫人快些做出选择。

“姬漳,你自小在学宫的时候便是如此。”

“如今依旧未改,我们稚童时,这是好说话,平易近人,可是如今你我皆为一国君主,依旧是这般轻易相信臣子的话……”

“便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他一步一步走到姬漳的身侧,撇来的视线冷冽迫然,姬漳觉得自己好像一瞬之间回到了那个熙熙攘攘的学宫。

王兄姬缚,天赋卓绝,在学宫中左右逢源,上至夫子,下至宗族王孙莫不想与其交好。

自己,只是一个被衬得普通到有几分可怜的姬缚的宗亲。

回忆被勾起,愤怒灼烧着他的胸膛,摇晃着他紧握地拳头,他只能咬紧了牙关,紧紧盯着那张嘴。

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当年他也是这般做的。

高高在上,冠冕堂皇。

不止从何时起,同窗看到自己的时候都会泛起几分僵硬,随后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他是一个迟钝的人,却不至于傻。

他们走过自己的时候,扇着鼻前的空气,微微眯着眼睛,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厌恶。

难道是身上有菜油?

他们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在看着一只臭虫,冷冷笑着嗤笑走开。

一次两次,他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墨斑或是枕袖留下的印子。

他甚至怀揣一面小小的铜镜,检查着自己的仪表。

姬漳当然想不明白。

他只能在他们笑的时候,僵硬的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

事情愈演愈烈,最终走到了学宫饭堂,他们堂而皇之地将汤水倒扣在他的头上。

油腻腻的味道和蛋的土腥味粘黏着鼻腔,模糊了眼眶。

刺激地他呕吐了出来,透明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比这更糟糕的是当时的场景,他近乎落魄的像是街边的乞儿。

直到这个好兄长出面救下了自己。

有了他出面,姬漳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不少。

这段日子可以说是兄友弟恭。

在兄长身边,那些无休无止的嘲弄终于迎来了止歇。

自己好不容易能够喘息一二的时候,命运再一次扼紧了他的喉咙:

“天天跟在他身后,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你敢动手我就敢告诉兄长……”

他被身形高出自己许多的同窗拎了起来,拳风呼啸而来。

落下的却不是拳头,而是停不下来的大笑。

他被笑话的很莫名。

“你姓姬啊,却还是成为了我们选中的沙包……你就没有想过背后的原因吗?”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他像一个木头一样站定在原地。

疯狂地在回廊上奔跑着,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对吧?

哥哥。

他明明拥有一切,为什么默许他们欺凌自己之后,又出手相救?

他明明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姬漳永远都忘不了他那双精明强干的眼睛。

转身看着自己点头一口应下,一切都是他的蓄意安排。

“只不过没有想到,你竟会连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一直领头欺负自己的人撩开珠帘轻笑着说道:“阿缚,我看这张脸都想要吐,悚然得很。”

他已然记不清楚那天他是如何回到寝宫的。

也许,他从未真正地走出那天的学宫。

看似柔情关切的收紧对于他的钳制,空气变得稀薄。

姬缚只是说了三句话,便将他推回了那个充斥无能为力的黏腻夏天。

姬漳嘴角抽搐着,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有办法发出声响。

原来是这样,他环视四周。

看着他的民众心中早就被姬缚种下了不确信的种子。

眼前的人让他坐上这观审席上的那一刻开始,停止多年的齿轮终于再次流动。

被审判的从来不止是这两个修士。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助长这颗罅隙之种。

这个念头激起了他一阵冷汗。

记忆里那双眼睛穿透了时光,看穿了他的颤抖的灵魂。

——‘这菊花茶,有助于安神养气,你多用一点,总是这么气急攻心,乱攀咬别人怎么行。’

他将悄无声息的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气急败坏,妄图掩盖真相的无能王侯。

而方才,自己若是立时发作,便坠入他设下的陷阱。

坐实了他姬漳是一个听信谗言,情绪反复无常的庸君,彻底坠入万劫不复。

“王兄,”他抬眸,眼神定定,“孤…不愿割地。”

他说的很慢,大脑发白。

姬漳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

恨意沸腾闪亮,恐惧如影随形。

他不可能赢过眼前的人。

“祝大人,宣判吧。”

姬缚并未理会,越过他,向着祝宾点了点头。

祝宾咽了一口口水,伸手拿起那块惊堂木,高高扬起又拍下:“楚国侯不修贤政,不事民生,以至于叛魔者姜青位至城主,羽城城灭,人妖生罅。”

“上负先王封建之恩,下愧黎民。”

“本官承天子之命,临此公断。”

“削尔封地新郑,转赐虞国侯,匡正国法,以儆效尤——”

“尔不快俯首谢恩,不得有违。”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

彼时此刻,眼前的笑脸与记忆里蒙灰的那张相互重合。

随着脚步声更加接近了声音,甜蜜而温柔的声音,缓缓将他沉到深黑的海底:

“记住,不要妄图摆脱我……”

“与其挣扎,还不如痛快的输给我。”

他想起来了。

记忆闪过了雷鸣前的白光,漆黑的房间陡然一亮。

铺天盖地的是尸体。

美丽的蝴蝶被钉在了墙上,与自己对视的绚烂鹦鹉只是一个惟妙惟肖的死物。

悬挂在房间中,不断向下滴着血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鹭。

血腥的味道刺激得他范围的想吐,那倒吊的白鹭在一瞬的亮光里,竟有半分人形。

‘逃脱和挣扎是无用的,眼前就是结局。’

姬漳惶惶然站定在原地,直到会审结束都毫无觉察。

姬雨危越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看着他半晌未动。

那双与姬缚极为相像的杏眼却流淌着截然不同的热忱转身离去。

她绕到了一架六驾马车旁,刚刚站定,便听到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姬雨危款款转身,躬身贺道:“恭喜父王,贺喜父王,今得所愿,实乃快事。”

深黑的瞳仁里流淌着相似的暗流。

会审判官祝宾看起来颤颤巍巍瞻前顾后,看似只是让姬漳割让强并的郑国,不伤其根基。

可新郑可是距离镐京最近的封城。

拿下新郑便是扼住了镐京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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