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徹没有让明仪等太久。
当夜,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仪推门进来,他正用手指在黑风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你不睡?”他抬眼。
“你也不睡。”明仪走到他身边,将一杯热茶放入他掌心,“还在想王珣?”
燕云徹没有否认。他握着茶盏,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一条条蜿蜒的山道。
“五千人,三百里。”他缓缓开口,“王珣敢把兵力从祁州腹地调出来,说明他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但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少帝给了他足够撑腰的承诺,要么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
明仪心中一凛:“你是说……”
“黑风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燕云徹指着地图,“他若只是想威慑我,大可驻扎在祁州边境,与我隔空对峙。但他偏偏进入黑风岭......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峡谷进出,是绝地。”
他顿了顿:“把自己逼入绝地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
燕云徹沉默片刻,道:“引蛇出洞。”
明仪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忽然明白了。
“他故意把自己放在看似不利的位置,就是想诱你去攻。你若出兵,他便有了借口......‘镇北侯擅自动兵,攻击朝廷命官’;你若不出兵,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在那里屯兵,切断北境与中原的联系。”
燕云徹点头:“所以这一仗,不在于怎么打,而在于怎么收场。”
他抬头看向明仪:“公主在朝中多年,比我更懂这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明仪沉吟良久,道:“第一,不能让他坐实‘燕家反了’的罪名。所以出兵,必须师出有名。”
“第二,不能让他活着回去。不是私怨,是他知道太多。无论是少帝授意他做什么,还是他背着少帝做什么,只有死人才能把这些秘密永远带进土里。”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燕云徹,“这件事不能让你亲手做。你是镇北侯,是朝廷重臣,你不能落下一个擅杀地方大员的把柄。”
燕云徹凝视着她:“所以?”
明仪深吸一口气:“我去。”
“不行。”
“你先听我说......”明仪按住他的手,“我不是去上阵杀敌,我只是去站在阵前。王珣的谣言,只有我能亲自戳破;他‘清君侧’的旗号,只有我能亲手折断。我是长公主,是监国公主,是少帝的姑母。只要我站在那里,他的所有借口就都不成立。”
燕云徹眉头紧锁:“太危险。”
“云徹。”明仪轻声说,“你说过,那三年是你最黑暗也最温暖的时光。可你不知道,那三年对我来说,何尝不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走后,我每日在宫中周旋,听着朝臣弹劾你的声音,看着那些曾经陷害燕家的人依然高坐庙堂。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你的战报,等你还活着,等你终于站稳脚跟。”
“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成婚了,我终于可以站在你身边了。你却要我留在别院,等你凯旋?”
她摇了摇头,眼眶微红:“我做不到。”
燕云徹沉默良久。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山洞中睁开眼,看见那个少女俯身察看他的伤口,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她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想起那三年,她明知他身份可疑,却从不追问。她只会在夜深人静时,把伤药和热汤放在他房门口,然后转身离去。
他想起她送他回北境那天,站在城门口,只说了四个字。她等了三年,等到他终于活着回来。
他从未问过那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也从未想过,当他以为自己是最孤独、最绝望的人时,她也在另一个牢笼里,守着同样漫长的等待。
“……好。”他终于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明仪抬头。
“明日去军营,你站在阵前,我站在你身后。”燕云徹握住她的手,“你必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明仪笑了,眼中有泪光,却灿若星辰。
“好。”
第二日,天色未亮,别院已是一片肃杀。
燕云徹的副将周虎连夜调集了一千亲卫,皆是燕家军中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他们肃立院中,鸦雀无声,只有战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
明仪走出门时,身上已不是昨日那身天青色骑装。
她换了一身正装......朱红色织金长裙,外罩玄色披风,腰间系着长公主的金印绶带,发髻高绾,凤钗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这是她监国的朝服,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身份的证明。
院中将士看见她,齐刷刷跪地:“参见长公主殿下!”
明仪没有叫起。她走到队伍最前方,迎着初升的朝阳,声音平稳而清晰:
“诸位可知道,本宫为何在此?”
众人垂首。
“八年前,有人诬陷燕家谋反,燕家男丁几乎死绝。五年前,有人克扣北境军饷,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今日,有人屯兵黑风岭,说侯爷挟持本宫,要清君侧。”
她顿了顿。
“本宫今日去军营,不是去避祸,也不是去观战。本宫是去告诉那些被蒙蔽的将士......长公主没有被挟持,燕家没有谋反。本宫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抬头,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脸:
“此去黑风岭,可能会有流矢,可能有刺客,可能有你们护不住我的时刻。本宫不怕。因为本宫知道,你们是燕家军,是百年来从未让北境失守的燕家军。本宫站在你们身后,何惧之有?”
院中静默一瞬。
随即,一千人齐声高呼:“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如山呼海啸,惊起院外林间的飞鸟。
燕云徹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披着晨光的背影,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少女也是这样,俯身看着他,对身后的侍卫说:
“此人衣甲虽破,但制式是边军将领。北境将士保家卫国,不可不救。”
八年了。
她从未变过。
辰时,队伍开拔。
一千亲卫护着燕云徹和明仪,沿着草原向黑风岭方向行进。沿途经过几个部落,毡房外有人驻足观望。明仪端坐马上,披风猎猎,凤钗耀目,任谁都能认出那身朱红色的朝服。
“是长公主……”
“长公主真的来了,不是被挟持……”
“那王珣说的都是假话!”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草原。等他们行至黑风岭三十里外时,已有三个部落的首领带着人马赶来汇合。那木尔首领一马当先,在燕云徹面前勒住缰绳,用生硬的汉语道:
“侯爷!那个王珣的使者,我已经绑了送来!”
燕云徹抱拳:“多谢那木尔首领。”
那木尔摆摆手,又看向明仪,翻身下马,郑重行礼:“公主,昨日我说送您一匹马,您收下了。草原人送马,就是把对方当自己人。您是我们自己人了。”
明仪下马,亲手扶起他:“多谢首领。”
那木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公主,那个王珣说侯爷要造反。我从小在这片草原长大,侯爷的父亲、祖父,我都见过。燕家世代守在这里,没有燕家,草原早就被蛮族踏平了。”
他拍了拍胸脯:“公主信侯爷,我也信侯爷。今日我来,带了一千骑。不够,还有。”
明仪看着他憨厚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忽然明白了燕云徹说过的那句话......
燕家百年,不是靠兵符、不是靠圣旨,是靠这一张张信任他们的脸,一具具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尸骨,一代代坚守不渝的承诺。
这才是燕家真正的根基。
黑风岭。
峡谷入口处,王珣的兵马已列阵完毕。五千人横陈谷口,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王珣策马立于阵前,身着三品文官的绯色官袍,在这满目刀兵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三缕长须,乍一看是个儒雅文士。
但他看着对面渐渐逼近的燕家军旗号,眼中并无半分惧色。
“大人,燕云徹到了。”副将低声道。
王珣微微颔首,整了整衣冠,竟策马向前迎去。
“燕侯爷!”他在两军阵前勒马,遥遥拱手,声音朗朗,“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燕云徹没有动。明仪策马向前半步,与他并辔而立。
王珣的目光落在明仪身上,瞳孔微微一缩。那身朱红色的朝服,那支在日光下灼灼刺目的凤钗,那张他曾在内廷觐见时远远仰望过的脸......
“长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有了些微的僵硬,“殿下安好?”
明仪看着他,没有回礼,也没有寒暄。
“王郡守,”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屯兵黑风岭,意欲何为?”
王珣的脊背微微一僵。他本以为会先面对燕云徹的质问,他已准备好无数应对之词......清剿流寇,防备蛮族,奉旨巡查。
但长公主亲自来了。
她不是被挟持的,她穿着朝服,骑着战马,与燕云徹并肩而立。
他所有的借口,在她面前,都不成立。
“臣……”王珣喉结滚动,“臣是奉旨……”
“奉谁的旨?”明仪打断他,“陛下登基不足一年,从未下旨命地方官员擅自调兵。本宫是监国公主,朝中大小军务需经本宫副署方可生效。本宫怎不记得有过这道旨意?”
王珣脸色发白。
明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说是清剿流寇。黑风岭地处祁州与北境交界,流寇从何处来?你说是防备蛮族。蛮族南下的关口在北境三百里外,你驻兵于此,防的是谁?”
她一字一句,如刀锋落下。
“你派使者联络草原部落,许诺‘平分北境’......北境是大蒙的疆土,何时轮到一个祁州郡守做主?”
“你散布谣言,说镇北侯挟持本宫。本宫今日就在你面前,你觉得本宫是被挟持的样子吗?”
王珣额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明仪已不再看他。她策马上前两步,面向王珣阵中那五千将士,提高了声音:
“北境的将士们!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有的是本地人,世代居住在这片草原;有的是从内地征调来的,背井离乡戍守边疆。无论你们从哪里来,今日站在这里,都是在守护大蒙的疆土。”
她顿了顿。
“但是,你们的刀锋,应该指向北方的蛮族,而不是指向镇北侯,不是指向燕家军!”
“燕家镇守北境百年,战死沙场的男丁八十九人。你们的父辈、祖辈,或许就曾是他们麾下的士兵。燕家军克扣过你们的军饷吗?没有!燕家军让你们的兄弟白白送死吗?没有!”
她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今日王珣带你们来这里,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可你们睁眼看看......君侧有谁?是本宫!你们要清的,是本宫吗?”
阵中有人动摇了。
刀枪林立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那面写着“清君侧”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再也聚不起方才的锐气。
王珣的脸色从苍白变得铁青。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副将......那是他真正的底牌,是从祁州带来的死士,只听他一人号令。
副将会意,正要挥旗,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谷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鞍上滚下来的:“报......!大人!祁州急报!”
王珣心头一沉:“说!”
“祁州……祁州城被围了!”
王珣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谁敢围祁州?”
斥候声音颤抖:“是……是燕家军!燕家军大营主力!他们从北境急行军两昼夜,已抵达祁州城下!围而不攻,只说……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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