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似秋声,街畔斜细雨。帝都的春末夏初,露气重重,枝头绿意盎然。

一辆雕花嵌玉的马车自街角转过,挂着的流苏扬起些许水汽,停在了定北侯府门前。

秀丽典雅的宅子,朱漆乌木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镌刻着笔势狂劲的草书——定北侯府。

据说是御笔亲题的狂草——圣上特意为绥朝这位最年轻的侯爷选了这般不羁的字体,恰似对他少年功勋最生动的嘉奖。

马车的绸帘被缓缓拉开,驾车的马夫轻声唤道:“侯爷,到了。”

车内的孤珩正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如鹰般锐利。

昨夜皇城禁卫军换岗布防,他与三司忙到了后半夜,便索性在殿前司休息,今日一早又去上朝。淡淡的疲惫感从他眉间溢出。

“好。”他低声答道,旋即躬身信步出了马车。一身暗红色鎏金官服,剪裁得体,在雨中也依稀可见身形挺拔,沉峻如松,气宇轩昂。

“侯爷小心。”门前的奴才忙撑起绣有祥云的罗伞,上前迎接。

孤珩脱下官帽,大步往前走,跨步进府。

“侯爷,今早徐相又遣人送了请帖过来。”管家宋师傅站在门口,待他入府后跟在一旁,低声道。

闻言,孤珩惊讶地挑了挑眉。毕竟,自他回到帝都后才过去半月,徐相已经连续两天送了请帖过来,邀请他去参加明日的相府夜宴。

武将最忌与文臣特别是权臣走动。这个道理,他与徐相都应该再清楚不过。

“帖子里说什么?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吗?”他皱眉问道。

“是的。”宋管家低头道,“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理会吗?”

孤珩垂眸,目光闪烁,心想若再不理会怕是有些怠慢了。他并未直言快语地回答,而是沉默着踏入庭院,绕过中央的假山花坛,走过垂柳木盏,进入主堂,坐于雕花木椅上。

“请帖给我看看。”

宋管家忙从怀中取出,递了过来,旋即转头,对内室的蓝衣女子使了使眼色。

柳心接到暗示,端着茶水走过来,放在桌上,跪在他脚边低声:“侯爷辛苦,让奴家替侯爷捶捶腿。”

柳心是孤珩大破北齐那年,从边境带回的孤女。她因两国交战而家破人亡,流落至此。若按寻常话本的套路,将军救下这样一名女子,多半会收作妾室或通房。可孤珩救她,却并无他念——只因她也是绥国人。

谁知这小娘子竟暗自倾心,一直不肯离去。即便孤珩屡次让管家为她安排生计、寻个出路,她也执意留在府中。

他瞥了一眼几乎俯在他膝头的女子,微微皱眉:“不必,柳姑娘下去休息吧。”

柳心眼神默默暗淡,只能讪讪告退。

孤珩接过请帖,南竹制的封壳,名贵的澄心堂纸,细腻光滑,一看就是相府手笔。

“明日酉时…生辰夜宴…”他低眸细细读着,眉眼往下沉,鼻梁高挺,一明一暗之下,颇有不怒自威之势。

宋管家在一旁屏息静气,垂首以待。

孤珩沉思片刻,才慢悠悠地回说,“你回帖:多谢徐相抬爱,届时,孤某必定到场。”

生辰夜宴?有点意思。他与徐相虽同朝为官,但笼共也没什么交流,此次生辰夜宴居然邀请他?这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去便去了,他倒也想看看徐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管家接过请帖,躬身答了声“好”,便退下。

次日,孤珩领着阿德和一个小厮一同出门,上了马车直奔“万宝斋”。

华丽的商铺,位于帝都最中心的地段。

万宝斋,被称为帝都的文人天堂。文人雅士,凡事讲究一个“雅”字——古琴孤本、名家字画、绝品名砚、上等卷纸,凡是与文墨风雅相关之物,都可以在此细细挑选品鉴。

“将军…不,侯爷,咱们来这做什么?您最近要写诗练字啊?”待小厮停稳了马车,阿德先行下车,忍不住发问。

孤珩从容下车,手执一把木骨画扇,立于这万宝斋楼下。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刺绣常服,盘发束冠,腰间又系了一根镶玉象牙带。

内敛矜贵却带着丝丝野性不羁,长身而立,宽肩窄腰,惹得不少路过的小娘子纷纷侧目。

“这是哪家公子…真是好样貌好身段。”

“不是定北侯吗,刚从边境回来…”

“……”

孤珩没有理会,只是抬头瞥了一眼那牌匾,轻声:“自然是为晚上徐相的生辰宴会挑选礼物。徐相好墨,我来这万宝斋寻一块好墨。”

说罢,便大步踏入楼内。

“可……这徐相平时与我们又不走动,一看这夜宴就不是什么好事…没准就是拉您过去凑数的!”阿德跟着踏进楼内,一时间被繁复华丽的东西迷了眼。

整整三层楼,琳琅满目的文房墨宝、数不胜数的琴棋书画,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孤珩见状笑了起来,收了扇子,敲了敲他的头:“凑数也好,鸿门宴也罢,这礼数不可怠慢,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

阿德讪讪点头。

在掌柜的推荐下,孤珩最终选定了一块徽州的松烟墨,深黑如漆,极为珍贵。

现下已接近酉时,孤珩带着这方名墨上马车,吩咐小厮直接往宰相府去。

马车缓缓前行,他撩起帘子随意一瞥,却瞧见一个莫名熟悉的白色身影,刚想眯眼仔细看,那人却驾马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长安道,通往帝都的东城,虽不比中心,但也算繁华地段。

“长安道那边有什么吗?”他若有所思问道。

阿德喜欢闲逛,对帝都的角角落落都很熟悉,此刻一听,便答道:“烟霞一壶,一座茶楼,做的是江南的茶和点心,很出名。”

孤珩垂眸,觉得大概是他多虑了,便没有继续过问。

酉时过,夜色阑珊。

孤珩自马车而下,在宰相府门前奴才领路下进入府中。庭院深深,进入内院后,他着实被惊艳了一番。

内院中央的一顷池塘养了睡莲,在月色的映衬下,水光潋滟。

“怪不得都传,相府以水著称。”他停住,不吝赞赏。

“定北侯如此赞叹,也不枉老夫费尽心力打理这一方天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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