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从混沌和崩散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时,外面已经入了夜。

这针镇静药效极强,让他睡得浑浑噩噩,梦里又听见十年前那声求救,而他手里一直握着一根线,这才跌跌撞撞从里面爬出来。

睁眼却不见那根线的归属,只有一个讨人嫌的男人,翻着手里的纸,坐在他床边。

……晦气。

齐寻又闭上眼,想把林青淮熬走,却听见他说:“你手腕上有睡眠监控。”

齐寻:“……”

他抬起手看,果然见腕上绑着个小仪器。

十指都已经被细致地包扎处理过,用的都是闻闻惯用的结。

他心下稍安,想挣扎着起来,可稍一牵动,十指就跟断了似地钻心地疼。

疼的当然不止手指——从进来震区起的每一场救援,都在将他的体力和精神缓消慢融,所有疲劳和损伤都在今天,跟着他的理智一起猝尔爆发、崩塌,连喘息的空间都没留给他。

它们一拥而上,让从来善于忍耐的齐寻都闷哼了一声。

“躺着吧,”林青淮道:“医疗组长也来看过了,说你这透支程度,起码要躺三天。”

躺三天,那还不如直接回国。

齐寻嗤了声,挡开林青淮要扶的手,勉力坐起来:“多谢。”

“叙闻刚才一直在,”林青淮道:“是我看药效马上过了,把她劝走的。”

“嗯,我听得见。”

他听得见她为他包扎时候的抽泣和鼻音,守在他身边的呼吸声,还有她伏在床前,摸着他的头发,轻声的温软慰语。

她一定吓坏了。

齐寻掀开被子要下床,肩膀却被林青淮按住:“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他看起来温文,手掌却极有力量:“我为什么让她先走,你没想过吗?”

齐寻停下动作,目光警惕地看他:“你想说什么?”

林青淮那双无情得近乎无机质的眼睛,借着帐中无处不在的雪亮灯光,静静地看着他。

或者说,逼视他。

“她的精神状态,比你想象得还要脆弱。”半晌,他慢慢放开手:“现在对她来说,问题已经不在于震区。”

他推了推眼镜,下了诊断:“而在于你。”

齐寻眉心猛地一挑。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这句话早就在刚刚的梦里扎了根。

梦里她还在他面前无望地哭泣,所以这句话比他的意识更先清醒。

他按下这些不安,冷笑了声:“那你的意思我该怎样?放弃她?”

林青淮盯着他:“你不该吗?”

“你休息时她简单跟我讲了你的前史,”他敲了敲手里的垫板,上面简单写了几行:“可就我的观察,你的反应远远超过我所掌握的信息。”

齐寻无声地咽了咽,垂视他的笔记。

大概是为了救他,闻闻把她所了解的一切,都告诉了林青淮。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她?”林青淮问。

齐寻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握住床沿。

他侧脸崩得极紧,线条在灯光中锋利如刀。

“无论你相不相信,其实我对你本人并无微词。”林青淮说:“我只是本着专业的态度,想保证她的幸福和安全。”停了停,他又说:“因为那些残留的阴影,她吃了许多苦头。”

齐寻霍然抬头:“她怎么了?”

“我不能告诉你,”林青淮摇摇头:“我只能说,你们俩的阻力,比你想象得还要大得多。”

他把垫板放到一边,语气称得上温柔:“相似的创伤会彼此吸引,但仍改变不了不合适的事实。她值得一个更平静的人生,你也是。”

齐寻面色淡淡地听完,在耳边交错的声音和昏沉神思中笑了一声。

“我跟她不合适,那谁合适?”他侧着脸睨他:“你吗?”

林青淮像是没预料到他这么明确的敌意,停了一瞬,语气冷淡:“难道不是?”

“还做梦呢,”齐寻哂笑:“你跟她认识在先,知道她很多过往和秘密,所以在她需要婚姻的时候,为什么没选你?”

林青淮慢慢蹙起眉:“需要婚姻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齐寻说:“你只要明白一点:如果你们有可能,那我根本没机会接近她,明白吗?”

林青淮唇角收得平直,默了默,才说:“一个节点,并不能说明任何事,她的平安才重要。”

“嗯,这就是我们的不同。”齐寻靠在篷布上,道:“你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可我跟她在一起,是因为我没她不行。”

“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可能放弃黎叙闻。”齐寻说:“让给你,就更加不可能。”

林青淮抵着床边的小腿,渐渐漫上金属的冰凉。

他拿过笔记,点头道:“看来你没大碍了,休息吧,别让她担心。”

折叠椅在地上搓出一声刺耳声响,林青淮站起身来,却没立刻走,反而自上而下看着他。

外人都说林老师温和得春风化雨,大概谁都没见过他这种冷淡得近乎厌恶的神情。

他静默了一阵,道:“那个人可以不是我,但一定不能是你。”

这句说完,他才终于理了理衣角皱褶,缓步离开了。

……

这场莫名其妙的交锋又把齐寻拖入了沉沉的昏睡中,再醒来,帐篷里的灯已经全部熄了。

身上的酸疼总算减轻了些,他稍微一动,床边立刻有人探过身,手掌覆上他额头:“感觉怎么样了?”

齐寻鼻息中带出笑意:“好得很。”他把前额的手摘下来,攥进掌心:“你呢?”

黎叙闻松了口气,才说:“我有什么。”

他掌心的手指又潮又凉,好像刚握过什么湿淋淋的东西。

这种触感他认得——当时黎叙闻目睹琳琳刺伤自己的父亲,陷入了长达好几个小时的解离,那时候她的手,就是这样潮凉。

微薄的光亮从塑料窗户中投进来,被她挡在身后,表情昏暗得看不真切,可齐寻听得出来,她此时此刻,根本不平静。

是因为担心他么,还是受了惊吓,仍没恢复好?

黎叙闻见他不说话,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哪里疼吗?饿不饿?”

她声音很疲惫,像是熬了一整天:“你不要动,要吃东西要喝水,我都喂你。”

“闻闻,”齐寻忽然说:“你怕不怕?”

黎叙闻迟疑了一下,笑着说:“怕什么?”

齐寻凝视着她,没回答。

“怕我”两个字卡在齿间,他怎么都问不出口。

黎叙闻坐在他身边,担着一肩的月光,静静地望着他:“我只是怕你受伤了还瞒我。”

“不会,”齐寻拇指轻轻蹭她手背:“今天我不是一回来就去找你了?”

实际上那时候他已是强弩之末,绷着最后的理智清醒,想,找到她,找到她一切就都好了。

可让他无比后悔的,同样是那一刻。

……不应该去找她,不应该让她看到那么鲜血淋漓的场面,不该告诉她下面有人没救出来。

现在他又无能、又软弱,竟还好意思让她看见、替他背负。

所以林青淮才会找来,跟他说那些话,迫不及待让他让位。

齐寻无声地叹息,身体稍稍往床的侧边挪了挪,用手背拍拍身前的空隙:“睡一下。”

“这床……”

“这床是我采购的,能承住150公斤。”

黎叙闻真的算了一下,问:“你有一百公斤吗?”

齐寻失笑:“上来。”

黎叙闻看了看周围,轻手轻脚地挪上床,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团进他留出的空隙里。

齐寻的手臂搭在她腰间,她又往后靠了靠,让自己脊背紧贴上他胸膛,腰间的手臂就懂了,用了些力气,把她圈在怀里。

这具血脉涌动、线条贲张的身体,在她眼里,就是安全的代名词。

他会用自己温韧结实的肌肉将她完全包裹,把一切危险都挡在外面。

她吊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在这个怀抱里,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紧绷的身体稍一放松,疲惫和困意立刻像湖水一样将她没顶。

但她还惦记着有事没交代。

“齐寻?”

“嗯,在这。”

“要不然你明天就回家吧,”黎叙闻困得声音都黏了,软软地糊成一团:“你的那份我帮你救,行不行?”

齐寻听得满腔酸软,探头亲她耳后的小蛇:“说什么傻话?”

黎叙闻闭着眼睛,眼看意识就要落入黑沉,还不放手:“我会救人,他们会教我的……”

她尾音黏糊糊地散在空气里:“你不要难过,我们马上……马上就有挖掘机了……”

齐寻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在这张单薄的折叠床上,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活下去的执念。

——他绝对、绝对不能放弃她。

一开始这念头只是她呓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但它一直在他心里持续不断地灼烧,烧得齐寻血流加速、浑身发疼。

身前的人已经睡熟了,身体的起伏是他熟悉的曲线节奏,一下一下推着他的心脏。

齐寻轻轻把手臂拿开,前心依然稳稳相贴,生怕动作大了把她惊醒。

在确保她睡得香甜后,他慢慢给她盖上被子,亲亲她发顶,动作小心地下了床。

还有一件事,他还没有料理。

偷营养膏的真凶他必须抓到,才能让她安心地呆在微光。

……

齐寻出了医疗区,借着被雨水洗亮的月光,一个人绕到了后勤组的帐篷后方。

昨天物资搬来,晚上他留了心,并没发现什么动静。

对方可能顾及大家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物资上面,不好动手,或者说干脆就是没得到消息。

偷窃的人,很可能根本就不在救援队里。

经过一个白天的发酵,消息应该传得够远了,他听说已经有流离失所的幸存者过来讨要吃的。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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