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伏在地上,脸整个埋在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花白头发嵌入枯瘦的指间,不住地发抖。

众人混乱的议论声被他这声嚎叫骤然打断,纷纷惊骇茫然地扭头去看,只见齐寻大步上前,矮身握住那人肩膀:“起来!”

那人身形并不强壮,黑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似的,可他奋力挣,一时间竟能跟齐寻僵持。

他呜咽着向后不停瑟缩:“不要开枪,不要……”

黎叙闻远远听到这声呢喃,眼皮突然狠狠一跳。

她来不及多想,拨开议论纷纷的人群:“别,先别碰他!”

她小跑几步到齐寻面前蹲下,先去看他的手,见绷带上并无血迹,才看向旁边散落的营养膏,顿时明白了这场对峙的源头。

“小心手上的伤,”黎叙闻对齐寻道:“我来问他。”

齐寻紧拧的眉头慢慢松开,低声对她说:“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我就在你旁边。”

他们在沟通的时候,地上的人始终没有抬头。

就好像他不听不看,鸵鸟似地把脸埋进沙子里,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黎叙闻看着他发顶,轻声道:“我们不是军队,没有枪,不信你看。”

她直起身子张开双臂,露出光溜溜的口袋和腰间:“你看,没有可以藏枪的地方。”

那人发着抖,喉间溢出不成声的呜咽,瑟缩着不肯抬头。

“你看看我,”黎叙闻声音忽然提高:“看看我!”

地上的人手指抠着地,用力到发青,在她这声突如其来的命令里迟疑了将近半分钟,才终于慢慢地、抬起了他满是尘土的脸。

他看上去远比他的身形要苍老,皮肉紧巴巴地箍在头骨上,两腮凹陷,额头和眼周的皱纹深得像刻在骨头上,此刻填满了灰白的土。

在大本营后半夜煊赫的光里,他胸前的十字架闪着嘲弄的光。

他是一名神父。

黎叙闻被他空洞的眼睛摄取了全部注意力,两人一趴一坐,视线在半空中蓦地相碰。

她看见了她的父亲。

他们长得并不相像,但那双被困在时空里的眼睛,任谁看一眼,都不会再忘。

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

震区的风跟她少年时的有何不同?

它摇曳着营地的风灯,照亮了她许久未见的、少年时代的隐痛。

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波又一波拍打着她垒砌了很多年的岸,黎叙闻无声地吞咽,妄图把即将翻涌上来的失控重新咽回。

她顿住太久,久到身边的目光慢慢都聚集在她身上。齐寻从后面按住她肩膀:“闻闻?”

黎叙闻身体一震,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问:“你拿这些,是为了自己吃吗?”

神父的视线几次三番扫过她腰间和身上的制服,沉默了很久,才说:“是的。”

“神职人员可以偷窃吗?”她又问。

比刚刚还久的沉默之后,神父用发抖的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上帝会原谅我。”

“你的上帝不会原谅你,”黎叙闻淡声道:“你拿走的营养膏是我们搜救队的体力保证,有很多人因为你而失去被救的机会。”

神父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面色平静:“上帝会体谅我想活下去、想引导更多人走上乐土的忠诚。”

“所以你就送别人去见上帝?”黎叙闻轻嗤:“这就是你偷东西都要穿神袍的原因?”

神父如如不动的表情终于起了波澜。

他重重地呼吸了两次,严正道:“上帝会……”

“上帝不会,”黎叙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仍不坦白,你清楚,没有人会原谅你。”

“我们不是军队,但我们会尽己所能维护这里的秩序。”她手指在身侧握紧了拳:“秩序只是中断,不是消失。等一切恢复正常,还有多少人认同你的信仰?”

“闻闻,”齐寻感觉到她的波动,在她身后轻声道:“好了……”

黎叙闻理也不理,目光直白地逼视神父痉挛的脸:“好好想想。”

她审视的目光在昏暗风灯中灼烧着,点燃了如水月光,直直烧进对方浑浊的眼里。

四周寂静。

神父怔愣着跟她对视几秒,忽然大叫一声,近乎癫狂地站起身来,掉头就跑,险些被自己脏污的袍子绊倒。

众人始料未及,还在愣怔,齐寻第一个反应:“追!”

……

神父拖着刚刚还颤抖不止的身体,在黑暗中左突右绕,穿过大本营所在的学校操场,拐过一座倾塌的山,最后停在了一片插着彩绘玻璃的废墟前。

齐寻第一反应是捂住黎叙闻的眼睛,转头吩咐:“把灯灭掉。”

黎叙闻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借着月光,这片教堂的废墟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教堂已经塌了一半,堪堪留下一个可以倚靠的墙角,像诸神时代的断壁残垣。

有一团朦胧的影子,很小地团在墙角里面,安静得一动不动。

在那团影子的脚边,散落着一些营养膏空管,还有一个空空的水碗。

神父慢慢摸过去,掀掉那影子身上的盖毯,一张核桃一样布满皱褶的老妪的脸,茫然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完好的一半教堂里走出几个人来,颤颤巍巍,互相搀扶,脊背都挺不直。他们立在暗处,月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彩绘玻璃的影子,像图腾一样,静默地跟外来者对视。

黎叙闻站在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皱了一路的眉心,慢慢地松开了。

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在她的心里,带着萦绕不去的怀疑,重重落了地。

他不是一个可恶的人,黎叙闻想,他是有情可原的。

真好,他是有情可原的。

齐寻上前一步,拍了拍神父的肩膀,问:“是你的母亲?”

神父摇头:“是上帝的信徒。”

“为什么不求助?”齐寻问:“说清状况,我们不会不管。”

神父沉默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们是军队。以我的经验,她、他们,在战场上,会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批。”

黎叙闻眉心一挑,太阳穴随之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猜得没错——

这个神父跟她父亲一样,被战场刻上了不灭的伤痕,任何一点枪击、俘虏的苗头,都会唤起他们最恐惧的记忆。

而即便这样,他还是选择冒险。

所有人都被这转折捂住了口,面对一个为了陌生人可以违背信仰的神父,宽慰也好,指责也罢,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值得吗?”黎叙闻忽然问他。

神父半张脸敞在月光里,半张脸躲在墙角投下的阴影中,静默地望着她。

“你不认识她,可你的信仰和戒律会陪伴你终身,”她问:“为了个陌生人,值得吗?”

她垂着眼睛,不去看他,像在问他,又像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寻求一直困惑的答案。

“你的问题,我没有答案。”他动作缓慢地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或许你是对的。”

银亮的十字架在月色里闪烁了一瞬,继而没入了神袍的口袋:“或许是我太无能了,但穿着神袍,让上帝见证我的所作所为,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而迷茫的女人:“人不是任何时候都有选择,小姐。”

“失败的是我,不是我的信仰。”

月夜静谧无声,四周杂草微动。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此刻一定在静默地凝望着他。

黎叙闻紧紧抿着唇角,与她纠缠了多年的困惑和执念,在她的头脑中上升、盘旋,最后居高临下地,俯瞰她此时此刻无声的震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它永远指着人们最柔软最致命的部分,贪婪地讨要代价。

得偿所愿必定伴随着另一种牺牲和失败,所有的成功都是失败者的成功。

可失败者,就不配活下去吗?

黎策不配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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