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大本营,在潮湿的夜色下尤为喧闹。

救援队一扫之前几天的愁云惨淡,闲着的人都聚在仓库帐篷里,一边闲聊,一边围观后勤组将物资入库,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咱队里经费这么足啊,”A组有人问:“之前不还听老纪说又赤字了?”

大山摇摇头:“哪是经费,八成又是白蛇自己出的。”

“啊,那……要不咱摊一下?”A组队员挠头,起身要去找人:“他人呢?”

大山笑着按住他:“你坐着吧,人家还有事要忙。”

齐寻要忙的事,自然在隔壁清静的医疗区。

这几天没什么新伤员来,绿标很多都转移去了安置点,只剩下几个骨折和内伤的,医疗组工作轻松了很多,于是闲下来的人都去隔壁看热闹了,黎叙闻婉拒了大家的邀请,一个人在帐篷里看家。

一来是她现在出现,免不了要承担那些愧疚和恭维的目光,倒像是有心去耀武扬威的。

二来嘛……

她现在有些抗拒见到齐寻。

自然不是生气,只是她不知道齐寻听说的是什么添油加醋的版本,估计她在别人嘴里特别卑微委屈,肯定是无人撑腰、又众叛亲离的可怜样。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太没脸了。

但偏偏事与愿违。

隔壁细碎酣畅的嗡语声被门帘挡在外面,有些伤员已经睡了,帐内光线朦胧而安静,门口却忽而一响,帐子里的灯光泄出去一角。

外面的人却没立刻进来,像是被什么人绊住了。黎叙闻听见组长带着笑的寒暄:“要我们先回避吗?”

齐寻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可以吗?”

不知又是谁笑道:“不行也得行啊。”

就这两句的间隙,黎叙闻即刻关了灯扔下简报,轻手轻脚溜到角落,躺进了值班角那张单薄的折叠床。

——要是齐寻看到她睡了,大概就不会进来了。

门口寒暄的声音消失后,那一角投进来的光亮在原地亮了好久,他带着迟疑的脚步声还是慢慢靠近了。

黎叙闻在暗处屏住呼吸,没忍住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齐寻脚步顿了下,好像带了声笑,继而轻轻坐在她床边。

“睡了?”

黎叙闻不响。

她的呼吸淹没在熟睡病号的呓语中,但在齐寻耳朵里,是独一份的清晰。

毕竟没人会像这样,明明躺在床上,呼吸声还像刚跑了个八百米,又浅又急。

他没再出声,把指节搭在她耳侧,轻缓地摩挲。

带着粗粝感的皮肤掠过她敏感耳际,黎叙闻身体一抖,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痒。”

齐寻在她背后,盯着她沉在昏暗中起伏的线条,低声说:“转过来。”

“……不要。”

他把一条腿收上床,床脚又嘎吱一声:“那我上来?”

“这床能承住我们两个?”黎叙闻赌气转过身:“别太离谱。”

一回过头,她就撞上了齐寻垂得很低,但满是疼惜的眼底。

她最不敢看别人这种眼神。

在眼眶彻底被烧热之前,黎叙闻猛地坐起来,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视线彻底隔绝,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齐寻听见很轻、很小心的呼气声。

他都能想象她的表情:微低着头,上挑眼尾缀着点不屑,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看着他,好像随时会问他:谁委屈了?他们也配。

但只要把注视延长一些,就能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微红的眼眶,还有稍稍下捺的唇角。

黎叙闻从不是外人以为的那个样子,从不是眼睛能看到的样子。

所以他在她的掌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睫毛扫过黎叙闻的掌心,她指尖瑟缩了下,飞快眨了眨眼,问:“从哪搞来那么多东西?”

“地方政府的路子。”

“他们能心甘情愿让你走?”

齐寻轻笑了声:“只要出得起价,什么路都走得通。”

当日军队来借粮后,齐寻默然地看着空了一半的后勤仓库,自己琢磨出了这么个办法。

他早感觉到地方政府没什么原则,但没原则的好处就是他们不认人,只认钱。

于是他私下联系地方政府,以十五倍于市价的价格,搞来了这么一车物资。不要说他们救援队,就算军队再来借一次粮,都绝对够吃够用了。

黎叙闻默了默,道:“你早知道今天物资要来,何必还跟大梁起冲突。”

“那怎么办,”齐寻用睫毛轻搔她手心:“难道由得他混账?”

“不是,我只是……”

话说一半,有熟睡的患者在梦里欸乃了声,翻了个身,把她后半句压在了半空中。

她没往下说,捂住他眼睛的手慢慢垂下来。

帐外粗糙的防水布上响起沙沙的敲打声,酿了一夜的雨,终于不堪重负落了下来。

“我知道微光对你很重要,”她放轻声音,怕再惊扰谁似的:“总不能因为我……”

“人心本来就复杂,争执隔阂都在所难免。”齐寻仍闭着眼,穿过簌簌的细雨声,听着她尾音里沉沉的自责:“要是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还做什么救援?”

黎叙闻望着他眉心的波澜,问:“你真的不难过吗?”

她听见齐寻深深吸了一次,肩线有瞬间凝固,然后答:“嗯,不难过。”

撒谎,她想。

“齐寻,睁眼。”

齐寻听话地睁开眼,看见她把口袋翻出来,抖落了一床折得方正的小纸条。

黎叙闻打开手电:“都是他们写给我的,你看。”

雪亮灯光照破这一隅昏暗,字条上挤挤挨挨的字,像小蚂蚁一样被拢在灯下。

纸都糙得很,边缘撕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从简报本上扯下来的,笔迹也深浅不一,不知是趴在什么上面做的鬼画符。

“这字像狗爬的,”黎叙闻指着其中一张,笑道:“应该是小平。”

齐寻低头去看,简直能想到那人结巴的样子。

“还有这个,”她又打开一张:“说要帮我揍大梁呢,你说他敢吗?”

“敢个屁,”齐寻笑了声:“怕是气都不敢大声喘。”

这里面每个人他都熟识,关系有远有近,但都是在现场肝胆相照的队友。

就因为是这样,他才尤其难过。

“大梁也跟我道歉了,”黎叙闻又道:“我看他很诚恳。”

齐寻眉眼动了动,继而转开视线,没做声。

隔壁翻物资翻得正高兴,不时溢出几声关不住的笑语,隔着簌簌雨声闯进来,磨了砂似的不真切。

他默默听了一阵子雨,手指无意识蹭着她的手背,低声道:“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查吗?”

黎叙闻反问:“都受了这么大委屈了,难道现在放弃吗?”

齐寻看着她,无声地笑了。

这回答,真是太黎叙闻了。

闻闻默了片刻,又想起今天查理逃跑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上古邪神。

她苦笑道:“现在不是我还查不查的问题,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她扣住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现在的骰子,在查理手里。”

是成是败,就看他的决定。

她赌他一定撑不过明天。

……

黎叙闻看人从不走眼,果然第二天没过晌午,查理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鬼鬼祟祟地躲在医疗区门口,在帐子前探头探脑。

这场雨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雨点不大,落得不急,只是一直细细密密地没断过。

查理也不打伞,头发被丝丝细雨贴在头上,反穿的GVN文化衫都深了一个色号,他浑然不觉似地,面目严肃到肃穆,直勾勾地盯着帐子里出来的人。

A组值了夜班刚回来,小平领了盒膏药,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杵着这么个门神,咽了咽,迎上去:“有什么能帮你?来找黎记者吗?”

查理整个人惊得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没有没有,我跟她没有关系,我只是……”

小平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道:“昨天是我们不对,不该那样说你,请你原谅。”

查理一愣:“啊,嗯……没、没关系。那你能不能帮我转告……”

他话都没说完,小平便冲着里面喊:“闻姐,那个外国记者找你!”

查理:“……”

No!!!!!!!

他绝对不能再跟这个女人正面硬刚,他不会有胜算的,到时候一定是推脱不掉,又莫名其妙答应她的要求!

这女的简直就是海妖塞壬!

他本来想好了,到救援队随便找个人转告她,说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要求,然后立刻拔营走人,等她忙完找来,他早跑了。

结果……

黎叙闻已经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了。

她没有半点悬而未决的紧张,好像已经得到了他确切的承诺似的,转身冲他勾手:“还去指挥帐,走吧。”

查理皱着眉头盯着她半天,五脏六腑的抗拒简直要从七窍溢出来,脚下却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队长不在,指挥帐内空无一人,像一只腾空了肚子的怪兽似的,只等着他一脚踏进去,啪嗒,合上蓄谋已久的大口。

黎叙闻径直走到桌前,轻车熟路坐下:“坐啊。”

查理面色肃然地摇头:“不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嗯,”黎叙闻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查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她,几次开口,又几次咽了回去。

不太妙,这情况不太妙。

他来之前练得滚瓜烂熟的词,怎么到了这,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清清嗓子,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不等她点头,查理抢白似地问:“光是Ironpeak,做不到这个程度。你早就猜到他们跟地方政府有勾连,对吧?”

黎叙闻抬着眉,理所当然地颔首:“当然,贪腐我不敢说,但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盘根错节的关系。Ironpeak也不是初犯了,如果不这样,当初灾民的集体诉讼,不至于连证据都找不到。”

查理腮帮一阵紧,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不会有证据,还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一问堪称振聋发聩,黎叙闻轻轻点着桌面的指尖停了一瞬。

“是啊,”她毫无愧色:“一马平川的新闻有什么意思?那能让你功成名就吗?”

她竟然还敢提功成名就!

查理握紧拳头深深吸气,又道:“你说过你也是记者,既然这线索这么有价值,你为什么不自己报?”

黎叙闻眸子里含着笑意,半扬着精巧的下巴,定定地望着他。

他一看这眼神就害怕,总感觉又被算计了,长叹一声,道:“黎,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从来没骗过你,”黎叙闻说:“我是记者没错,但我只是国内一家纸媒的记者,影响力和时效性都远比不上GVN;再者,我身为救援队的志愿者,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我的队伍,这是忠诚;最后……”

她笑了笑:“我觉得,你应该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查理在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里,慢慢睁大了眼睛。

“你在乎你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黎叙闻道:“你会对误解过的人愧疚,会包容搭档的臭脾气,会冒着风险,对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担保,你的朋友是个好人。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那些因为没有挖掘机而救不出的人,你一样会痛心。”

她声音竟也能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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