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石座边沿那七颗铜扣收进掌心时,指腹蹭到扣面上的“七”字凹槽,槽里嵌着细灰,像骨粉。他蹲下来,将铜扣一颗颗排在青石板上,扣面朝下,露出背面——每颗铜扣背面都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连起来是一串数字。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从腰间抽出骨笛,笛身贴住嘴唇。她没有吹,只是让笛口对着铜扣,笛腔里有一丝极轻的气流声,像远处风吹过空竹筒。
“归山调。”陆九喧站起来,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尖点向石座上那具无头尸体的右肩。尸体的短褂敞开,七处暗红印子已经全暗下去,但肩骨接缝处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粉末。他用剑尖拨开粉末,底下露出一截指骨——右手食指的指骨,断口平整,像是被人齐根切下。阿依的笛声在这时响起来,调子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庙宇穹顶的砖缝里开始有细灰簌簌落下,落在铜铃堆上,落在旧手机屏幕上,落在赵小婉抱着的红木匣子盖面上。
第一部手机屏幕亮了。屏幕碎纹像蛛网,但魂账记录清清楚楚——姓名栏写着“周铁山”,状态栏“已喂”,日期七天前。第二部手机亮起来,姓名栏空白,状态栏“待喂”,日期三天后。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来,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魂账,姓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日期有过去有将来。阿依的笛声没有停,但她的左手攥着脖子上那枚骨哨,指节发白。陆九喧数着亮起来的手机,一、二、三、四、五、六——第六部手机屏幕亮起时,他左手长剑的剑鞘磕在石座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第七部手机在铜铃堆最底下。陆九喧用剑鞘拨开铜铃,铜铃滚了一地,撞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第七部手机屏幕比其他六部都大一圈,屏幕边缘有一道金漆,漆皮翘起,露出底下的铜色。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陆九渊·魂账未开·指骨为钥”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那行小一半,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第七码:以守账人之血,涂旧身之骨,可断独脚君分身。”
陆九喧盯着“守账人”三个字看了两息。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后,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口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顺着手掌边缘滴在青石板上,滴在铜扣排成的数字上。阿依的笛声停了一拍,又续上。陆九喧蹲到无头尸体前,右手掌心按在尸体右肩的裂缝上,血渗进骨缝。骨骼发出一声脆响,像干透的竹节被踩裂。第一块碎骨从肩头脱落,滚到石座边沿,停在一部手机旁边。那部手机屏幕黑了。
第二块碎骨从肋骨接缝处掉下来,砸在铜铃上,铜铃滚了半圈。第二部手机黑屏。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骨骼碎裂的声音连成一串,像冬天冰面开裂。每碎一块,就有一部手机屏幕熄灭。阿依的笛声越来越低,低到骨笛管壁开始发烫,她左手攥着的骨哨从指缝里渗出一丝暗红色,不是血,比血稀,像被水冲淡的朱砂。第六块碎骨脱落时,赵小婉手腕上的伤口忽然收了口,结了一层薄痂。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红木匣子抱得更紧。
第七块碎骨——右手食指的指骨——从尸体手掌上断裂时,庙宇里所有手机同时熄灭。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穹顶的裂缝里传来一声极长的裂响,砖缝从中间往两边撕开,露出北京城的夜空。夜空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还有一架飞机的灯在云层下慢慢移动。赵小婉手腕上的痂脱落了,皮肤平整,像没受过伤。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响。
阿依的骨哨在这时裂了。裂缝从哨口往下走,走到哨身中段,停住。裂缝里没有血,渗出来的是一缕极细的白光,白光里裹着声音——她兄长的声音,比上一章更弱,像隔着几层布在说话:“阿依,总枢已经感应到分身被断,独脚君提前开启了换魂阵——陆九喧的师父魂、陆九渊的魂、我的魂,三魂正在被吸入总枢。你们必须立刻回哀牢山,在换魂阵完成之前,用桃木法剑刺入总枢核心。”
声音断了。骨哨裂缝里的白光缩回去,哨身变得透明,里面只剩一缕头发丝细的光,在哨腔里慢慢转。阿依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两枚并排放进掌心。她低头看着,没说话。陆九喧走过来,把碎裂的那枚骨哨从她掌心拿走,用袖口擦掉哨身上的灰,放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骨哨的凉意透过粗布渗进来,像贴着一块冰。
“走,回哀牢山。”陆九喧走到窄门口,靴底在青苔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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