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锦被下
她如亿万年前一样,随着风吹啊吹,吹过麦浪田间,吹过幽蓝碧湖,吹过萋萋草甸,吹过巍巍高山。
她的法力又变得很少很少,所以并无定所,到处都会去。
她记得以前她这样四处飘是很高兴的。
可是她现在觉得有点高兴不起来。
明明山河湖草都一样漂亮,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她浮浮沉沉,踩一脚地面就会高高飞起,复又缓缓落下,再踩用力些,就会跃得更高,跃到半空中。
高了,四周就都会变成澄蓝色的天,淡淡的云飘着,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好空啊。
《道德经》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
有了美,就可以看出什么是丑陋;有了善,就可以看出什么是伪善;有了【有】,就可以知道什么是【无】。
她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是因为她之前,心里填了什么吗?
填了什么?
填了……
“骊姬。”
暖烘烘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嬴政被放大了好多倍好多倍的面容。
这么近的尺度下,连他的每根眼睫和眉毛都能看得格外清晰,因此也能看见他眼中的血丝。
他很久没睡吗?
她呆了下。
她抬头看了眼山洞外,发现雪短暂地停了,而此刻恰是正午,太阳透过云层漏下来了。
嬴政:“天晴了,我们出去看看吧,看看有没有人来。”
骊姬点点头,要从他手上跳下来。
却被他伸出的手拦住。
“待在我身上吧,我抱着你。”
语罢,嬴政起了身。
他的动作有点僵硬,走了几步后才稍稍好些。
他行走在雪间,步履不疾不徐,走得很稳。
她忽然想起了坠崖前,他说的话。
“你掉下来前和我说,不怪我,是你的错,是什么意思?”
嬴政笑:“字面意思。”
骊姬:“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或许是化作了小雪兔,骊姬格外介意嬴政对她是否有怜悯愧疚的态度,因此也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我不需要你和我说这是谁的错,或者是怪谁,你那话算什么?是要安慰我吗?”
“……不算安慰。”
“那算什么?”
嬴政看起来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没说。
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算什么。”
他想了会儿又补充道:“随口说的。”
哦,随口说的啊。
那没事儿了。
没瞧不起她就行。
她可不想被嬴政怜悯,担忧。
她哼了一声,然后道:“放我下来,睡太久了,我要下来活动活动。”
嬴政看了眼天上的阳光,将她放下。
她往前蹦了几下。
听得身后嬴政噗嗤一声。
骊姬:……
好烦。
好烦!
他们走了会儿,骊姬也觉得浑身暖暖的甚至都要出汗了。
身后一个声音陡然惊喜高唤。
“太子?”
嬴政转过身去。
皑皑白雪里,嬴政一身玄衣,发冠中正,高风秀骨,从容弘雅。
灰头土脸的侍卫哇得一声哭出来。
“太子!太子……!!!太子!!!!!”
那侍卫边哭边立刻匆忙转过身去,高声道:“王后!王后!太子他……”
没几秒,赵姬满面惊惶奔了出来,近乎手脚并用,然而看到白雪上那一点黑后,登时脱力跪在地上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嬴政弓身将骊姬抱起,他低声道:
“我们回家。”
……
车马摇晃。
这下,赵姬说什么也不同意和嬴政分车而行,满面肃沉,直至仪仗彻底出了太行山。
遮天蔽日的连绵长山终于别去,直至此刻赵姬才略舒了口气。
“政儿,你当时坠崖究竟是怎么……”
她的视线流连逡巡在嬴政身上,欲言又止。
尤其是凝视着他居然气定神闲到从太行山抱了只雪兔回来,还颇为亲昵抱在身上。
赵姬觉得很奇怪。
包括上次在酒楼里嬴政居然空手破开大门,包括这一次坠崖却毫发无损。
她虽庆幸,可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奇异的事情呢?虽说政儿本就是大秦太子,也算是真龙天子,可是当真天生异象到这种程度吗?
忽然,赵姬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政儿,你还记得我们三年前被人堵在巷口那一日,好像有个女子……”
嬴政抚摸骊姬的手略顿了顿:“怎么了吗母亲?”
赵姬:“当时那女子当真不凡,她引着你去赵家了?然后呢,你还见过她吗?”
嬴政垂眸看了眼骊姬。
骊姬瞪他,轻轻晃了晃脑袋。
嬴政:“未再见过。”
赵姬轻叹一口气:“竟是如此吗?娘还想过那女子是不是个女神仙呢。”
骊姬颇为得意。
那可不,若不是她,怎么可能嬴政毫发无损?
赵姬又沉思了会儿:“就算咱们现在出了太行山,接下来也不能掉以轻心,方才侍从说明日就要入关了。”
入关,也就是函谷关。
古道深险如函,谷底最窄处仅九尺,故称函谷关。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于秦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赵姬:“政儿,你莫忘了,仪仗里还有人要害你。如今虽为了不打草惊蛇守株待兔,但娘是怕等到了函谷关,恐怕又要发作。”
当时嬴政坠入悬崖,赵姬抓着那名姓王的侍卫问了许久,本来想要立刻命人将奸人绳之以法,却被那侍卫劝住。
“王后,如若您现在动手,只能剪去他一个奸人,但是潜藏在背后的其他的奸人您又该如何发觉?”
赵姬一怔:“那要怎么办?”
王侍卫:“不如守株待兔,我们既然发觉了那人身份,他若是再欲动手,必然会有风声,在下必当日夜监视。”
赵姬紧紧蹙着眉,缓缓点头。
赵姬将与王侍卫商议之事说与嬴政。
……
午间仪仗小歇喂马时,嬴政撩开车帘,目光牢牢锁紧那个姓王的侍卫。
他低头:“骊姬,我要出去一会儿,会会那个王侍卫,你去吗?”
骊姬点头。
嬴政抱着她来到那位正在秣马的王侍卫跟前。
他细细逡巡着这位年方二十之人,便是此人,在他坠崖之时拉住了赵姬,并及时劝诫,甚至还发觉了仪仗中奸人作祟行踪。
嬴政觉得很有意思。
嬴政并不信任此人,他不相信有人当真能为了仅仅见了一面的人忠心赤诚至此。
他无法排除此人也是在做戏的可能性,可能此番动作只是为了打消戒心,另外有所图谋也说不准。
只不过他的图谋可能不是他的性命,那他图的是……
嬴政视线逡巡着,而王侍卫不卑不亢转过身来行礼:“太子。”
嬴政:“王侍卫,太行山上多亏了有你,你是大秦的功臣。”
那人面色谦逊:“不敢,在下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你叫什么名字?是父王安排来的吗?”
那侍卫抬眸:“在下名为王翦。仪仗所有人,俱为王上安排。”
*
骊姬震惊了。
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侍卫,居然是后来的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王翦!
王翦与其子王贲,是嬴政统一六国、开疆扩土的最大功臣。因功绩卓著,拜太师,封为武成候。
他居然被派来了护送嬴政回秦!
骊姬脑中飞速思索,王翦此刻尚未被重用,至多也不过是一名普通将领。
但是到底他已经从军多年,如若是寻常状况是万万不可能被派来护送嬴政回国的。
所以唯有的可能,他是异人亦或是吕不韦派来的。
而王翦言辞隐晦,只道是仪仗所有人俱为王上派遣。
嬴政的嗓音再度响起。
“有劳王大人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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