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管事问她是跟谁来的,她说是图拉乌勒派她来的,监视城中的可疑人员,酒楼管事就没有再多问,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她自此住下来,暗中留意着堂姐白霜的消息。
在这里,她了解到了真正的舞蹈,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羌蕃鼓舞,她爱上了这种舞蹈,开始好好学习这种舞蹈。
白雪在酒楼住下的第三天,才真正看见了羌蕃鼓舞的全貌。
那天傍晚,几个年长的胡姬在酒楼后院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有人从屋里抱出一面羊皮鼓,鼓面绷得极紧,边缘缀着一圈铜铃,火光一照便泛出暗红色的柔光。领舞的是那位裹鹅黄披肩的妇人,她赤着脚站在沙土地上,腰肢微沉,手臂像两条被风拂过的柳枝般缓缓扬起——然后鼓声骤然炸开,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檐上,她的脚掌交替踏地,铜铃随步伐叮当作响,彩绸的裙摆猛地旋开,像一朵被风鼓满的花。
白雪站在廊下看呆了。她从前在白雪镇见过节庆时的舞,但那多是汉地秧歌的调子,扭腰摆胯之中带着庄重的礼数,每一步都踩着分寸。可眼前的舞蹈截然不同,它狂放、热烈、带着一股子从大漠和戈壁深处生出来的野性,像是把整片西域的风沙与月光都揉进了那面羊皮鼓的震颤里。
舞者转圈时裙摆掀起一阵风,篝火的火星被卷得往上飘,像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围着她打转。她的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间隙里,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又随意得像风吹沙丘——那种矛盾的美感,让白雪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颤栗。
她站在廊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篝火快要灭了、那几个胡姬收鼓歇息,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第二天一早,她便去找那位鹅黄披肩的妇人,说想学。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还没来得及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清秀得不像西域人——却什么也没问,只把一面小些的羊皮鼓递到她手里,说:“脚跟先落地,再转脚掌,腰别僵。”
白雪从那天起便开始学舞。她跟着那些胡姬在院子里踩节拍,起初步子生硬得像在犁地,脚跟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惹得旁边几个年轻的胡姬捂嘴笑。她也不恼,只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练,把每一步都拆开来、揉碎了,再重新拼回去。
她的身体起初不听话,腰弯不下去,手臂伸不直,转圈时重心偏了就会踉跄。可她是练过刀的人,握刀时那股子稳劲儿拿过来用在跳舞上,竟也派上了用场——她把每一步都当成出刀前的蓄力,把每一次旋转都当成格挡后的回身,渐渐地,动作从生硬变成了有力,又从有力变成了一种带着韧性的流畅。七日之后,她赤脚踩在沙土地上转圈的时候,裙摆已经能鼓成一面饱满的圆,铜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响。
到了第十日,管事突然来后院找她。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胡人,留着一把卷曲的络腮胡子,平日很少跟舞姬们搭话。他站在院门口朝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说:“今晚有贵客来,你在前头跳一支主舞。”
白雪愣了一下:“什么贵客?”管事看了她一眼:“你的主人——城东的乌勒爷。他最近烦心事多,说是来看舞解闷。”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白雪站在院子里,午后的太阳晒在她肩膀上,暖烘烘的,可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图拉·乌勒要来,就在今晚。她躲了这么多天的人,要坐在大堂里看她在聚光灯下跳舞,从头到尾、一息不漏地看——她的手心开始出汗,黏糊糊地贴在裙腰上。她几乎想立刻卸了妆翻墙出城,趁着乌勒还没到先跑远再说。可她的脚钉在地上没有动,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走了,白霜怎么办?她万一还困在城里,你这一走就再也没人找她了。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面羊皮鼓,鼓面上的铜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学了十天,从连站都站不稳到能在鼓点里连续转十二个圈不偏重心,她舍不得把这支舞丢在半路上。
她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申时过后,她开始梳妆。她把白粉涂得比平时更厚一些,把眼尾的墨线描得又长又翘,额心点了一粒朱砂,唇上抿了一层胭脂,最后用一块绣着金线的薄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炭笔勾勒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她把彩裙换成了舞裙,大红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的,腰间挂了那面小羊皮鼓,铜铃在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白雪镇的白雪,活脱脱是个西域舞娘,连她自己看了都愣了一瞬。
天黑之后她下了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烛火通明,酒杯和瓷盘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最中间那张大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楼梯的方向,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没有戴甲,也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搁着一壶酒和一个空杯。白雪扶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那人正好偏过头来跟管事说了句什么,火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她认出了那张方脸,浓眉,三角眼,下颌的线条粗硬得像被风沙削出来的。图拉·乌勒。柴房里的尖棍、城楼上的刀光、雪夜里那双恩怨分明的眼神,全都在这张脸上重新浮现出来。
她的心在胸膛里猛跳了几下,像有人拿鼓槌在敲她的肋骨。可她的脚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踩进了大堂中央那片被烛火照亮的空地。鼓声响了起来,是管事请来的几个乐师坐在角落里敲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专门为了今晚的热闹调的。白雪在鼓声中站定,闭了一瞬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不是白雪,不是白霜的堂妹,不是那个在城楼上抱着石头往下砸的少女。她只是一个舞者,学了一支新舞,想在今夜把它跳完整。
她开始了。
脚跟在鼓点上落下,第一步踩实,第二步拧腰,第三步裙摆炸开。她的手臂像大漠里的胡杨枝一样舒展开来,腰肢低俯下去又弹起来,每一步都带着这十天里练出来的、还带着生涩却已初具雏形的韧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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