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体检……国家科研所……”
乌得利药企,董事长办公室,那只握筹布画的手,此刻正把玩着一块玉。
“我说那个小孩上哪去做研究了……原来在这儿躲着呢。那条老狐狸嘴也挺严的,这么多年,我竟然今天才知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寒蝉症……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么。”嗤笑,“一个小孩儿能掀起多大风浪。”抬手。
“琏总?”
“去,安排一个一点钟的会议。就说……我们乌得利,又要做慈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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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逍感觉安他硒M005再吃下去能把人吃死。
不仅头痛,他妈的肾也痛。
夜里,缩在床上,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就哭了。
从傅理第一次带他回家以后,他就觉得,这个简约的原木风小房间,很舒服,他很喜欢。隔壁就是傅理,他很安心。
但是现在他好疼。
他疼了好久。
肝区一直在疼,肝内血肿,腹腔内出血,本来就是非常严重的器质性损伤,血肉都要烂了,氟化造成的类似肝硬化的症状,又让他整块整块地钝痛,一刻不停。
每分每秒都疼,每天每月都疼。
他要带着这种持续的痛,去钻研,去朝九晚五,去加班,去吃着几个月不变的简餐,去一遍遍修改实验和论文,去很疼地装成一点都不疼。
疼哭了。
辗转反侧,太阳穴和眉心往里渗着疼,好像有钢筋贯穿了头颅,使劲掐,也不能缓解。
后腰疼得没办法平躺,只能不断换姿势,抱紧被子。
一刹那的喘息都没有,只有越熬越深重的病症,和嗡嗡耳鸣。
而他再也不能喝傅理递上来的药,恶语相向萧郎陌路,隔壁的深夜也渐渐没有人睡,几遍几遍去求,几遍几遍被推阻。偌大个家,四层独栋,只剩他自己痛苦的呼吸。
这间曾向往的舒适的房间,变成了孤独的牢笼,漆满垂死病中的阴郁。
你能不能救救我。
你能不能帮帮我。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灯。
圆圆的,像月亮。
他终于感同身受母亲走之前的日子。
太煎熬了。
煎熬得一直在哭。
哭到绝望。
哭过,太阳升起,也还是要继续工作。
如果说安他硒M005副作用这么大的话,那就换一种策略。
以獐牙菜苷的糖苷键为改造点,酸水解得到苷元,让水飞蓟宾的酚羟基与其含有的醛基发生缩合反应,再将生成的Schiff碱中间体与齐墩果酸的羧基进行酯化,实现共价连接。
反应结束精细纯化的时候,郑逍亲自操作着高效液相色谱仪,求了八百遍把傅理求过来。
“傅组,你看一眼,有没有问题。”
“我看了,没问题,这些是你最擅长的。”傅理直截了当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看看,这个过程里,有没有不完善的、可以被替换出来的点,比如说哪些部分的存在,导致它不如换一种成分更适合。我是想激发激发你的灵感。你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中药成分。”
“现在既然没问题,你先这样试试。短期内我也没有想法。”
“我是觉得我对水飞蓟素、獐牙菜苷、齐墩果酸依赖太强了,有点死磕了,你帮我想想有没有别的。就是那种乍一看可能没用,但是具体落实的时候可以很好结合的,也可以。现在这样我怕把人吃死啊。”
“我真没想法,郑逍。而且这药离临床还远,你先考虑这个方向能不能精进,先做出来,体外实验过程中看效果,再调整。反正目前来看我觉得没问题。你很专业,一套实验不需要两个人同时盯。我先走了。”
“算我求你行吗?傅理。你帮帮我。”
“你可以的。”
“你帮帮我。”
“我先接个电话。”
“……”
「2025年2月16日/第117天」
「第十六次肝组织活检。」
「停药的这一周氟化边界快速扩散。」
「服用安他硒M034的第一天。」
「肝区剧痛,头晕目眩。」
「2025年2月20日/第121天」
「服用安他硒M034的第五天。」
「今天是谣谣的十六岁生日,给她买了金耳环。明年送她金项链,后年送她金戒指。」
「肝区剧痛,头晕目眩。」
「2025年2月23日/124天」
「服用安他硒M034的第八天。」
「第十七次肝组织活检。」
「有效抑制氟化边界扩散。」
「肝区剧痛,头晕目眩。注意与肝内血肿器质性损伤的症状区分。」
「2025年3月2日/131天」
「服用安他硒M034的第十五天。」
「第十八次肝组织活检。」
「有效抑制氟化边界扩散。」
「肝区剧痛,头晕目眩。」
「体重降到132斤。」
「2025年3月5日/第134天」
「服用安他硒M034的第十八天。」
「基于M034做出改良款M064,停药一周后试用。」
「肝区剧痛,头晕目眩。」
「2025年4月13日/第173天」
「服用安他硒M064的第二十八天。」
「第二十四次肝组织活检。」
「二期氟化抑制效果良好,基于此方向继续改良。」
「肝区剧痛,辐射痛,头晕目眩。」
「今天好像是见情生日?怎么晚上才知道。明天补送一份礼物吧。25岁了,真年轻。」
……
一个水煮蛋,一份清炒西蓝花,几片火腿,米饭。
午休时间,郑逍在办公室打开饭盒。
傅理拿着文件夹在他对面坐下,难得有空闲一起吃饭,看了一眼他的饭菜,淡声询问:“怎么吃这么少?”
“方便。比饼干已经强多了。”
笃笃。
方见情敲响门框:“郑老师……”没想到傅理也在,有些意外,脚步一顿,“傅组长。”
傅理朝她点头致意。
方见情想了想,还是走进,把一摞新打印准备存档的报告放在桌面上,汇报:“这是安他硒Ⅰ-L080和安他硒Ⅱ-L110的临床数据,效果和郑老师预期的差不多,氟化扩散基本得到抑制。但是……这个月又走了81名患者。”
“走了?”傅理凝眉,“恶化期走的?”
他确实关注组里比较少了,基本只负责确定研究方向和研究进度,不像郑逍什么大事小情都盯着。
“不是,是离开了。”方见情解释道,“乌得利在本市建立了一个研究中心,说要研发出比安蝉片更厉害的、能根治寒蝉症的药物。他们不仅本身有安蝉片做招牌,而且还会给志愿者发放大量补贴。现在很多志愿者都去他们那了,我们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和资格。”
“……我知道了,你去吃饭吧。辛苦了。”傅理低声说。
方见情又看了一眼郑逍,郑逍点头,她就先欠身离开了。
郑逍缓慢地扒拉着食之无味的饭粒,傅理沉默着喝了一口咖啡,一时间安静异常。
乌得利此举招摇撞骗,目的不是为了制药,只能是为了抢人。
科研所的研究还是被发现了。
没有临床数据,药物就很难出世。
“……”
“操。”
“?”
郑逍震惊抬头看去。
相识十年,他第一次听见傅理骂脏话。
寡淡的、古井无波的、轻描淡写的、极轻的仿若耳语的一个音节,在他心上又掷地有声。
“傅理?”
“单位这么多年保密,怕的就是这个。”傅理轻声说,“有乌得利干预,你现在的进度,只会更慢。”叹气。
郑逍没答话。原来你也会关心我的进度。
“先注意身体吧,注意休息,别再通宵加班了。气色太差,瘦成什么样子了。”
傅理起身。
郑逍自嘲一笑。
傅理啊,你好好看看我。我已经204天没有通宵加班了,每天是一样的饭菜。
你好好看看我……
不,你不能看我。
算了,就当我是通宵加班了吧。
“去哪?不吃饭了?”郑逍扭头。
“不吃了。打个电话。”
傅理离开办公室。
郑逍也就懒得追问。
乌得利药企代理的名片上,写着号码。
拨通。
“您好,我是新玉药企的负责人,傅理。我有一笔上亿的合作,想和贵公司在国内的负责人谈一谈。”
事关重大,必要亲自见到执行董事唐琏。
最终约在两个月后。
“幸会。”
“幸会。”
握手。
无名指黑钻函幽育明,奢华璀璨。
“请坐。”
乌得利集团洽谈室,傅理与唐琏落座。
唐琏黑发如瀑,年近五十,看上去却保养得极好,是个斯文秀雅、眉清目秀的长发美男子,眼角唇边总噙着一抹笑。
好眼熟……
对视。
傅理怔住——
唐琏的目光也上下一扫——
是你?
是你?
交换过眼神,他们都知道——认出来了。
认出那年冬夜,古树下,石棋盘。
五年过去,今非昔比。
唐琏唇角的弧度弯了弯。
原来当年那个年轻人,就是新玉药企的总裁。
但谁也没提旧事,就当过往不再——那只是遗忘在彼此角落里的路人,不是眼前人。
眼前人,是同行,是竞争对手。
“傅总说……事关重大,那不如开门见山。”抬手示意。西装革履,气度依旧矜贵非凡。
傅理轻轻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唐总,我说乌得利一句吃人血馒头不为过吧。”
唐琏却笑了,慢条斯理:“哪家药企吃的不是人血馒头?新玉伪善,你知我知,就谁也别说谁了。”
“我听说乌得利最近在研究寒蝉症啊。是打算……推翻安蝉片了?”
寒蝉症?新玉也对寒蝉症有想法?
可惜你还太嫩了。
唐琏非常坦荡:“安蝉片不能根治。我们打算研发出能够救命的药,并且也一直在这个方向努力,只是最近才有了进展。”
傅理勾起一点唇角,微微挑眉:“哦,这种义举,非联集团、ApocalypseBA、荆氏国际……他们的负责人都知道吗?”
乌得利、非联、Apocalypse、荆氏,是全球生产安蝉片的厂商,相互联结。
唐琏的笑容僵硬一瞬。
“唐总如果真的想研发出救命的药,那请问……这次临床试验,计划多久能看到药物出世?”
“一款药物上市至少要两年。”
“你敢签字吗?”
“研究没有绝对。”
“那就是研究不出来。”傅理说,“我直说了,唐总——乌得利手里一直有一个束之高阁的救命药方吧?”
白棋落子。
打入,开劫。
棋盘轻震。
傅理:“不然,乌得利又是依靠什么牵制着另外几大药企呢?因为手里有一个随时能上市的药方,所以谁也不敢先一步做出影响安蝉片销售的事情,为了利益,必须相互维护,否则,乌得利就会第一个公开真正的救命的药方——安蝉片这个人血馒头,谁都别吃,你乌得利独享。我说的对吗?”
“小傅总今天约我谈合作,就是为了说一些阴谋论,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我?”唐琏语气沉缓,不疾不徐,打量着他。
“当然不是。”傅理平和回答,“既然是合作,目的当然是互惠共赢。我要的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药方’本身。唐总开价吧。”
唐琏说:“你应该知道,安蝉片现在是主流产品,厂家每天生产多少安蝉片,库房里又堆积了多少,再说非联那边更指着安蝉片过活。一旦安蝉片停售,不提长远经济,单说多少亿吨药品滞销,就是多大的损失;而乌得利在同行间的信誉,又要怎么办。”
“我知道。所以,唐总,开价吧。”傅理和他对视,“林林总总那么多,商人不过为了一个‘钱’字。纸里包不住火,安蝉片不会永远畅销,你我都知道。而乌得利,也早晚要公开‘那个药方’来自救。新玉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加速这个进程,来分一杯羹。你出价,我给钱。”
“我敢报价,你给得起么?”
“给得起,也看心情给。”傅理指节在桌面随意点点,“天高皇帝远,乌得利以为Apocalypse他们手里就没有制出来药方么?全球性地维护安蝉片畅销、阻挠药物研发,难道仅仅是为了乌得利?当然不会。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只不过现在就是,你们几个,都在贪、都放不下安蝉片的巨大利润,所以二十年了,谁都没有先一步行动。”
“而且,作为你们几个集团联盟的牵头者,如果你们乌得利率先公开药方,信誉怎么办?名誉怎么办?未来的合作怎么办?但如果不公开,难道就等着他们后来居上?这笔巨款可就砸手里了。”
“唐总,这次新玉来找乌得利谈双赢,意思当然就是——新玉,出钱,把药方买下来。你们乌得利坐收一笔横财,没有人会知道这药方是你们公开的,只会以为是新玉的研发成果,你们以后该怎么合作怎么合作,你们都是安蝉片滞销的受害者。”
“至于我们新玉,要吃的当然就是新药带来的利润了。我们愿意出高价从贵公司买药方,是诚意;但如果成本过高,回不来本……新玉是不做亏本买卖的。”
唐琏闻言,渐渐眯起眼睛,笑意凝固几分。
他并不是被说动了。
而是,他一直就知道这些事。
傅理说得一点也没错,这些年几家联合在全球范围内阻挠药物研发,已经平白搭进去了太多成本,这样下去有害无益。他们早就怀疑另外几家也研制出了药方,奈何受合作限制,不好做什么行动。
如果有人愿意把药方买走,这的确是个机会。
何况,乌得利在国内是他全权负责,如今乌得利荣华富贵、耀武扬威,他唐琏功不可没。昔日年少英才,运筹帷幄,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化作峥嵘岁月。事已至此,那就成也唐琏,败也唐琏,让他退休之前再捞一笔。
“五百亿。”唐琏说。
“两百亿。”傅理很果断。
“小傅总,对半砍价在乌得利不适用。”
傅理莞尔:“就算一年十亿的利润,新玉也要二十年才能回本了。五百亿,不合适。”
唐琏说:“你应该知道,光安蝉片在国内的利润,一年就有161亿元。这个药方,作为能治愈绝症的灵丹妙药,五百亿也不过是三年的利润。”
傅理淡定一笑:“那唐总也应该知道,这个‘灵丹妙药’绝不可能像安蝉片那样暴利,甚至利润还会暴低——因为它销量低。否则,如果它更赚钱,乌得利为什么不现在就公开它、挣大钱呢?”
“三百亿。”
“成交。”
前脚谈拢,双方约定2026年签合同,乌得利要做好安蝉片停售的准备;后脚,傅理就攒钱攒疯了。别看他谈判的时候那么硬气,三百亿跟漫天要价有什么区别。整个新玉集团市值也才833亿元。
市值833亿又不是手里有833亿,三百亿上哪找去。新玉药企更惨,市值才3亿。
但不管怎么样,确信“那个药方”确实存在,傅理血都热了。
至少证明,眼前的的确确有一条捷径,不需要科研组废寝忘食,只需要钱。
那他就挣钱,疯了一样地挣钱。
等明年,2026年,寒蝉症一定会被治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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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日,郑逍的生日。
去年的今天,郑逍生日,傅理午饭离席,年底却依然收到了郑逍的礼物。
今年,无论如何,傅理想和他吃顿饭。何况到今年夏天,他们就认识十年了。
望着书房柜格上码着的八个钢笔礼盒,他感到一阵好笑,甚至觉得有点可爱。怎么这么执着于送钢笔?也不知道这辈子能攒几个礼盒。
他现在手里拿不出多少钱了,用收纳盒里傅珏送给他的一枚1克拉抹谷鸽血红宝石打造了一枚镶银的领针,又订了蛋糕,还没送到。
今天明明休假,郑逍也不在家,估计又去加班忙组里的事了。看他脸色那么不好,枯黄灰暗,肯定把肝熬坏了,脾气那么差,也不听话吃药,唉……
下午三点,郑逍回来了。
拖着病痛疲惫的身子,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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