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记忆本就模糊不堪,在这“崇昭公主”身上待了几天后更是如雾气般消散了。
左右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蔺重凰只得先考虑当下的事。
今日是她借宿在崇昭公主身上的第三日,两日前她刚有了些许意识,便被太监铜水似的声音灌满了耳朵,茫然下哪怕根本听不清圣旨上写了什么也只得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蔺重凰只记得她一碰上那明黄色的绢布便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已是两天两夜之后。她醒来时,阖宫上下竟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婢女守着。
蔺重凰不欲让婢女看出端倪,想让她先出去等候差遣,谁承想还未等她开口那人就哭起来,抽抽噎噎地为她说话。
“殿下您终于醒了,香叶好担心您……王公公说置办东西缺人手,把宫里其他人全带走了,只剩香叶一个守着您……”
蔺重凰听着她的哭声,感觉自己的额角有几分抽动的迹象,可这婢女的话里似乎夹杂着许多必要的信息,她只能僵着被握住的手,勉强从混乱的倾诉中寻找自己想听到的东西。
“殿下……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您,您昏迷这两日都不派个好点的太医来看您……而且,他明知、明知那宁将军早已卧病在床数月,谁嫁给他就是往火坑里跳……还偏偏要让您同他完婚……要是宁将军是个好相与的也就算了、可他既能平定边关,定然是一身煞气,您千金之躯,怎能嫁于那般杀神莽夫!”
婢女真情实感地说着,隐隐有哭得愈演愈烈的趋势。
“陛下他、他还只给您七天时间,才七天!您贵为长公主,本值得这世间顶好的排场……数月的筹备、流水一样的礼和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理应都是您的……现在这叫什么事儿啊……香叶只是替殿下您不值……”
看来崇昭这皇弟同她有仇啊,蔺重凰有些头疼,和皇帝有龃龉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样来看离宫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只是听香叶的意思,她那未婚的夫婿似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一个卧病在床的“杀神”吗……
蔺重凰兀自思忖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一点,细看有些失焦。
香叶看到她这样,只以为是刚刚说的东西让长公主伤神了,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不中听的话,却更替她的殿下抱不平,心一横,干脆凑近了蔺重凰,很有灵性地压低了声音:“殿下,要不咱们跑吧!”
蔺重凰瞬间回过神来,看着一脸认真的香叶,失笑道:“你怎的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今日同本宫说一嘴便罢了,可莫要再同其他人讲。”香叶也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支了个顶馊的馊主意,脸有些红,却将蔺重凰的手更握紧了几分:“殿下,香叶是向着您的,您有什么想做的一定要和香叶讲。”
蔺重凰看着她执拗的表情,迟疑了下,随即转开眼道:“陛下心意已决,本宫也已经接旨,断没有再悔婚的说法,宁将军虽卧病在床,可也是受蛮夷所害,不应背后议论,你今日同本宫说这许多,切莫让外人知道,否则祸从口出,本宫也护不住你。”见香叶面上露出几分后怕,蔺重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有些疲倦了,香叶,你去帮本宫问问典礼上要用的东西置办的怎么样了。”
“是,殿下。”香叶缓过这一会,不再抽噎,听到有正事要做,顶着两个肿成核桃的眼睛出去了,直到方才问到了婚服的时间才又进来一趟。
蔺重凰心知香叶是因为嫁衣缝制得仓促因而又替自己委屈,只是这孩子情绪实在浓重,况且——自己与她本就陌生,先前或许是香叶太过激动才没有发现自家殿下与往日的不同,若是多来几次,就她这一片空白的大脑,怕是什么都应付不了了。
蔺重凰按了按眉心,翻身下床。
窗外天色已然趋向暗沉,月初升,日正落,隐有日月同辉之势,只是浮云在侧,于是日也朦胧,月也朦胧。
她看着萧条的院子,抬手关窗,转身时瞥到了摊开在梳妆台上的赐婚圣旨。
原来,今日是永极六年五月十八。
——
永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宜祭祀,宜治病,宜交易,宜开光,忌嫁娶行丧。
许是因后位空置,带妃子为长公主赐酒训诫又于理不合,皇帝免了蔺重凰的醮戒礼,允许她拜过先皇就直接乘轿去午门。
蔺重凰出嫁的仪仗不小,却还够不上长公主该有的规格。她的贴金轿没有四十提灯,也没有诸王送行,一行人沉默着走向午门,只等着时辰一到便把她这不受重视的包袱丢进镇南国公府。
巧的是,国公府大抵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臣名尹慎,是宁渠将军的副将,将军重伤未愈,如今不利于行,陛下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许臣替宁将军接亲。”
蔺重凰掀开自己的盖头,自轿帘缝隙中看到一个跪伏在地的魁梧身型,一瞬间有些想笑。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把长公主的脸扔在地上踩两脚呢?
她取下盖头,干脆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坐在轿子里:“陛下既已下令,那便跟着尹将军走吧。”
“那是谁今日大婚啊,怎的不看好黄历……”
“你切莫再说了!那可是崇昭公主,妄议皇亲,我看你是想掉脑袋了。”
“看来陛下确是如坊间传闻一般苛待长公主,皇室中尽是腌臜事啊……”
“……诶,我怎么记得宁将军不长这样?”
“那不是宁将军,那是尹将军……只是宁将军怎么连接亲都是托给了旁人?”
“依我看呐,这崇昭公主进了国公府怕是也要和在宫里一样被磋磨喽……”
……
正午的街上人群熙攘,百姓看到送亲的队伍难免议论两句,哪怕有侍卫守在轿辇两侧也压不住他们对公主评头论足的热情,蔺重凰的耳中时不时飘进来一两句话,倒成了这一路上唯一的消遣。
“殿下,到国公府了。”喧闹的声音骤然减小,轿子稳稳停住。
国公府里十分安静,没有半分娶亲的热闹,蔺重凰重新盖好盖头,由人牵引着下了轿。
侍女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跨过一道门槛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蔺重凰猜测自己现下应当是在国公府的正厅里,可周遭连呼吸声和走动声都无,她正疑惑着,欲将眼前布料掀起来看个清楚,便听见一阵滚轮声由远及近。
蔺重凰默了默,放下手,身子微微侧向声音的来源。滚轮声停在自己不远处,紧接着响起了有些重的脚步声。
滚轮声应当是轮椅了,蔺重凰无聊地想,听这人脚步声虽然重但规律,伤应该不在腿上……
“殿下。”一道冷淡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喊她。
那人在她眼前停住,从晃动的光影中看,似乎是向她行了一礼。
“某此前受蛮夷所伤,如今虽已遍寻名医,却尚未找到痊愈之法,是以使尹将军代为接亲,望殿下莫怪。”
蔺重凰还没想到如何回话,好在这人似乎也没等着她回答,只停顿几息又自顾自说下去。
“殿下此番下降,是某之幸,只是典礼仓促,恐怠慢殿下,不如另择吉日,待某微躯有所好转,再为殿下重起筵席。”
“……”蔺重凰盖头下的嘴角微微抽搐。
此人实在阴险!
亏她听完第一句还以为这人其实是个好相处的,怎料第二句就开始给她下马威。
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唯恐怠慢、另择吉日,恭维的话一套接着一套,实则宫里来的太监刚走就百般推诿,不愿拜堂,怕是心里早就骂惨了她和那赐婚的狗皇帝。
蔺重凰想起不知所踪还被当蹴鞠一般踢来踢去的真崇昭,只觉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莫名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伤感,压着将盖头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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