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像一头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在晨雾中沉重地喘息着,缓缓驶离蓉城站。车厢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各种行李塞满了行李架、座位底下和过道。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不知名食物气味的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嘈杂的人声、婴儿的啼哭、列车员推着售货车的吆喝,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苏梅蜷缩在靠窗的一个硬座位置上,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和那几本沉重的书。车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城市景象在加速后退,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那声音空洞而重复,仿佛在丈量着她与过去、与母亲、与这座城市之间不断拉长的距离。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蔫蔫的小男孩。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保温杯,时不时喂孩子喝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焦虑和疲惫。男人脚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上面印着某个县城的名字。他们低声交谈着,片段飘进苏梅耳中:“……省城的医生也说没办法,先天性的……”“钱花光了,回去再想法子借……”“苦了娃了……”
斜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独自一人,紧紧搂着一个帆布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她旁边是个穿着褪色工装、皮肤黝黑的男人,靠着椅背已然睡着,发出响亮的鼾声,手里还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招工简章。
这是一节开往北方小县城的慢车,车厢里载满了各式各样的失意、求索、归乡或离乡的愁苦。苏梅看着他们,仿佛看着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人间相似的艰难。曾几何时,她也和他们一样,怀揣着最微薄的希望,在这条或那条铁路上奔波。只是如今,她的行囊里除了生存的必需,还多了一份冰冷的决心。
车轮咣当,车窗外掠过一片片单调的田野和灰扑扑的村庄。这熟悉的景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初中。父亲出事后的那个暑假,家里一下子塌了天。母亲除了教书,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还要应付厂里和医院的各种手续、扯皮。十四岁的苏梅,一夜之间必须长大。她学会了给父亲翻身、擦洗、换药,学会了在昏暗的灶台前做出能下咽的饭菜。学费成了最现实的大山。每个暑假和周末,她都去镇上的鞭炮作坊穿引线,去药材加工厂挑拣晾晒的草药,手指被染得黄黑,洗都洗不掉。钱不多,但她一分也不敢花,全部交给母亲。母亲接过钱时,很少说话,只是摸摸她的头,那手心粗糙,带着粉笔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时的苦,是具体而微的,是手上洗不掉的药渍,是夜里父亲痛苦的呻吟,是母亲日渐加深的皱纹和沉默。但她没觉得特别委屈,只觉得这是她该做的,是这个家需要她做的。
高中。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住校。生活费是最大难题。她申请了助学金,勉强够吃饭。学习成了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暂时逃离那个沉重家庭的唯一方式。她拼命地学,像抓住救命稻草。假期回家,除了照顾父亲,就是埋头看书。村里同龄的女孩大多外出打工或早早嫁人,偶尔见面,她们谈论着城里的霓虹和时髦的衣裳,眼神掠过苏梅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厚厚的眼镜片时,带着一种混合同情与疏离的意味。舅舅陈大勇那时刚开始跑运输,每次出车回来,只要路过县城,总会想办法去看看她。有时带几个苹果,有时是一包饼干,最多的一次,偷偷塞给她五十块钱。“丫头,别太省,正长身体呢。好好念书,考出去!”舅舅的手粗糙有力,拍在她肩膀上,带着机油和风尘的味道,那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支持。
大学。终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法学专业。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喜悦很快被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冲淡。助学贷款解决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靠她自己。从大一开始,她就穿梭在各种兼职之间:家教、促销、餐厅服务员、数据录入……同学们参加社团、恋爱、旅游,她永远在算计时间,赶着去下一个打工地点。每个月,她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家里寄钱,数额不大,但已是她能省下的极限。母亲在电话里很少问她的学习或生活,说的最多的永远是“家里还好,钱够用吗?你自己在外面要当心。”她知道自己不是被托举的那个,相反,她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里,一根越来越被依赖的、细弱的支柱。累吗?当然累。但看着父亲好歹能用上好一点的药,母亲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点,弟弟还能安心上学,那种疲惫里,又夹杂着一丝苦涩的欣慰。她以为,只要这样一直扛下去,总会慢慢变好。
田閖。毕业,经过无数投递和面试,终于得到了华丰集团田閖分公司的一份法务助理工作。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像样的、有希望的开端。她满怀憧憬,以为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甚至幻想着将来把父母接到身边。她努力工作,小心翼翼,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直到那个下午,王国华的魔爪撕碎了一切。报警,反噬,污名,逃离。所有的努力和希望,像精心搭建的积木,被轻易推倒,碾碎。那一刻,她不仅仅是失去了工作,更是对“努力就有回报”、“法律维护公正”这些她曾深信不疑的信条,产生了彻底的怀疑。逃离田閖后,她甚至不敢回家,在省城随便找了份文员工作,勉强糊口,直到母亲确诊的消息传来,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回忆像车窗外的风景,连绵不断,色调灰暗。贯穿始终的,不是家庭的温暖托举,而是她瘦弱的肩膀,如何从一开始就不得不承担起超越年龄的重负。舅舅所带来的关怀,像阴霾天气里漏下的一隙微光,珍贵却短暂,不足以照亮整个漫长的雨季。
“喂,开水来了,让一让!”列车员推着热水车艰难地穿过拥挤的过道,吆喝声打断了苏梅的思绪。
对面那个生病的小男孩突然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他母亲慌忙拍着他的背,父亲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瓶。周围有乘客投去关切或避让的目光。老太太依旧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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