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兵卒跑来跑去,有人在备马,有人在整队,有人抬着什么往营地中央走。

薛玉贞顺着那些人走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顶最大的帐篷门口围了一圈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

她想起呼延灼昨夜说的话。

“明天你别出来。”

她把帐帘放下,退回去。

但没过多久,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大到帐子里都能听见。她有些坐不住了。

远处,一队人马正从营地中央往外走,走在最前头的是呼延灼,骑在马上,背挺得直直的。

他旁边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个人,垂着头,看不清脸,被人用绳子绑在马背上。

队伍往营地外头走,越走越远。她站在那儿看着,穿过营地边缘那片空地,往另一个大营的方向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敕连大营外头,两军对垒。

呼延灼勒住马,看着对面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人马。

旌旗在风里翻卷,刀枪在日光下闪成一片。他身后跟着五百骑兵,虽不算多,但也够了。

他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尉迟敛从马背上拖下来,拖到阵前。

他垂着头,还没醒,软得像一团烂泥。

对面阵营里有人认出来了,瞬间发出骚动。

那骚动像水波一样往里头传,传到最深处,传到那顶最大的帐篷里。

没过多久,人群分开,一匹马从里头走出来。

马上的人五十来岁,满脸沟壑,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猎物。

他勒住马,隔着那片空地看过来,看见阵前那个垂着头的人,眼睛眯了一下。

呼延灼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空地,隔着那些刀枪和人马,在清晨的雾气中对视了几息。

尉迟迦先开口,声音传过来,沙哑厚重,像砂石摩擦。

“你想要什么?”

呼延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退兵。”

尉迟迦听到这两个字,刹那间怒不可遏:“什么?”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一路他都在虚与委蛇,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原来他早已和大靖有了联系。

自己被这个黄毛小子给耍了!

呼延灼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刀架在尉迟敛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再往下压一分就能割开,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对面阵营里又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前涌,被人拦住,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尉迟迦抬起手,那些骚动渐渐压下去。

尉迟迦看着呼延灼,那目光像要把人刺穿。

“老实交代,你跟大靖是不是一伙的?”

呼延灼侧过头去:“事已至此,你心里没点数吗?”

与敕连共同作战的几个月中,呼延灼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并在暗中策反了部分敕连的军队,其中也不乏位高权重之人。

昨夜,他使唤他们下药挟持了尉迟迦的爱子——尉迟敛。

这样一来,他便有了与敕连做交易的筹码。

尉迟迦忽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他笑得很用力,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有意思。”

尉迟迦把笑容收了,目光冷下来,冷得像冰。

呼延灼重复了一遍:“若想要你儿子好生活着,就给我退兵。”

尉迟迦的眼睛又眯起来:“我要是不退呢?”

呼延灼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刀又往下压了一分,尉迟敛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对面阵营里响起一片惊呼。

尉迟迦的脸色变了。

“不退的话,我就杀了他,然后我带兵打过去,把你那些想分地盘的人拉过来。”

“你自己算算,你还有多少人能打?”

呼延灼不等他说话: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他拨转马头,往后退了十丈。

身后那五百骑兵也跟着退,只留下尉迟敛一个人趴在地上,脖子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敕连大营里,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破口大骂,有人在互相推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一锅彻底烧开的水,吵得尉迟迦耳朵疼。

“都给我闭嘴!”

尉迟迦骑在马上,看了眼地上的尉迟敛,又看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

那张脸很年轻,手段却阴险毒辣。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营,那些骚动还在蔓延,有人已经拔出刀来,像是要往前冲。

这是让他选——是选儿子,还是选继续打。

选儿子,退兵,那些本来就不想打的人正好借坡下驴。

那些想打的,心里也会嘀咕,为了打仗把大帅的儿子害死,值不值得?

不选儿子,不退兵,那人当场就杀。

他底下那些不想打仗的人会怎么想?本来就对他不满的人会怎么想?被他派去守城却分不到东西的人会怎么想?

他选哪一个,都是输。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那是他儿子,最器重的那个,最能打的那个,最像他的那个。

他闭上眼睛。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尉迟迦睁开眼。

“我退兵,放了敛儿。”

尉迟迦已经发动手下在拆军帐了。

退兵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么多人,那么多马和粮草辎重,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呼延灼他不急,他等得起。

“可汗,敕连那边来人了,问咱们在哪放人。”

他勒住马,想了想。

“玉门关外。”

那人愣了一下。

“玉门关?”

“让他们退到那儿,人到了,我放。”

那人领命去了。

七天后,敕连大军已经退到玉门关外了。

呼延灼带着人先到的,关墙残破,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身后传来马蹄声,有人过来报信。

“可汗,他们到了,离这儿二十里。”

他点了点头。

“把那个人带过来。”

尉迟敛被带上来的时候已经醒了。

他被绑在马背上绑了三天,浑身僵硬,脸色灰败,但那双眼睛恶狠狠的,像一头被困住的狼。

呼延灼没看他,骑上马往北边去。

走了二十里,两边的人马都能望见了,人马挤在一起,旗帜在风里翻卷。

呼延灼勒住马,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尉迟敛从马背上拖下来,推到前面。

对面阵营里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分开,一匹马走出来。

尉迟迦骑在马上,隔着那片空地看过来,看见自己的儿子,看见儿子脖子上那道结痂的刀痕,眼睛眯了一下。

“放人。”

尉迟迦盯着他,挥了挥手。

身后有几个人骑马过来,跑到跟前下马,把尉迟敛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他们翻看他的伤口,捏他的骨头,问他话,确认他是活的,是囫囵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那几个人跑回去,冲尉迟迦点了点头。

尉迟迦又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把尉迟敛扶上马,带着他往那边走。

走出几十步,尉迟敛回过头来,看了小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怒还有恨。

小明骑在马上,看着他们走远。

身后有人问:“可汗,咱们撤吗?”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那边。

敕连的人马开始动了,往北边退。旗帜越来越远,人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问了一句:“有多少人愿意跟咱们走的?”

身后那人凑上来,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他听完,嘴角动了动。

“走,回去接人。”

夜里,敕连大军在玉门关外扎营。

尉迟敛躺在一旁的榻上,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二十年的那个人。那人站在他面前,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尉迟迦看着他。

“说!”

那人低下头去,声音压得很低。

“可汗,咱们的人……少了。”

尉迟迦的眼睛动了一下。

“少了多少?”

那人没说话。

尉迟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多少?”

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

“将近一半。”

“去哪了?”

那人没答话,但他知道答案,那一半,跟呼延灼走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阵前,他说的话。

“把你那些不愿意打仗的人收过来,把你那些想分地盘的人拉过来。”

他以为那只是威胁,原来他早就这么做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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